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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第一堵墙

第五章:第一堵墙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,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长篇商战小说《变局》连载,写一个小镇青年闯省城的故事。32章,一周五更,欢迎关注。

卷一·潜龙

第五章:第一堵墙


一


入职第二周的周一。晨会。


鸿运贸易的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条桌,十二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着上个月的销售目标,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周德厚坐在长条桌顶端,面前摊着一沓业务报表。他翻一页,眉头皱紧一点。再翻一页,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从陆衡的角度看过去,那个圈正好套在某个数字上。

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老业务员们都知道,周总翻报表皱眉头的时候,最好别出声。只有孙磊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眼睛看着窗外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一点笑。那个笑跟开会没关系,他在想自己的事。上个月他是销售冠军,八千块奖金已经打到了卡里。今天的晨会无论周德厚说什么,都跟他没关系。


周德厚放下报表。摘下老花镜。揉了揉眉心。这个动作做了很久,久到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偷偷交换眼神。
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
「上个月的回款率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词。「……不太好看。」


没人接话。


「新客户的开发……」他又看了一眼报表。「……几乎没有。」他环顾了一圈。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每经过一个人,那个人就把头低下去一点。像一个老师在点名学生起来回答问题,而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不好听。


到了孙磊那里,目光没停。孙磊不低头,他也不需要低头,他上个月开发了新客户。他有资格坐着不动。


然后周德厚的目光停在陆衡身上。


陆衡坐在桌子最末端的角落里。入职刚满两周,他还没有资格坐在靠前的位置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参加会议,是王姐早上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说了一句「开会了」,他才跟着进来的。


「小陆。」周德厚说。


「在。」


「你来两周了。」


「是。」


「产品目录看了?」


「看完了。一百四十七种。」


「价格表背了?」


「背了。」


周德厚点了一下头。不是肯定,更像在确认工具已经准备好了。「有个客户,在老城区那边……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报表。「来顺商贸。欠我们半年了。你去要。」


会议室突然安静了。


不是普通的安静,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。坐在陆衡旁边的小刘本来在喝水,杯子举到一半停在空中,然后慢慢放下来,像放一颗炸弹。王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。坐在对面的大李把椅子往后退了一寸。很小的动作,但椅子脚刮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大了十倍。


只有孙磊。孙磊的笔停了。他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了陆衡一眼。嘴角那个笑意没有消失,只是从「想自己的事」变成了「看你怎么死的」。他把笔放下,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

「来顺商贸,」周德厚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食堂吃土豆丝,「老板姓马。你去找他,把账要回来。」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翻到报表的下一页。意思是,这个事说完了,下一个。


二


晨会散了。陆衡站起来的时候,看到孙磊从他身边走过。


「加油。」孙磊说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次拍得很用力。


陆衡没说话。他走到工位前,坐下。打开电脑,在系统里搜索「来顺商贸」。出来的信息很少,客户名称、地址、电话、欠款金额,三万二千八百元。最近一次记录是四个月前,写着「催款未果。客户情绪激动」。记录人是上个月离职的老陈。


他看了很久那行字。然后身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

「老陈是被骂回来的。」


陆衡回头。小刘,二十出头,比陆衡还小两三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眼镜老是往下滑,他不停往上推。他是公司里资历最浅的业务员,比陆衡早来半年。


「什么?」陆衡问。


「来顺商贸。老陈去了。被骂回来了。」小刘推了一下眼镜。「老陈之前还有两个人。第一个是前年的老吴,去了四趟,最后马老板叫了保安。第二个是去年来的一个姓赵的,去了两次,第二次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。」


「你呢?」


「我?」小刘愣了一下。「我没去。周总没让我去。」他又推了一下眼镜,声音放低。「不过他让你去,估计是想着你是新人,试试也没坏处。」


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。新人去讨最难讨的债,讨不回来是正常的,讨回来了就中彩票了。不是指望你能成,是反正也没别人愿意去了。


陆衡点了点头。


小刘走开了。陆衡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把来顺商贸的地址抄在笔记本上。后面写了一个字,「三」。第三个人被骂回来。他划掉,改成了「四」。他是第四个。

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阳光打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。那堵墙他看了两周了,缝隙里的那棵草还是绿的,好像不管外面多干多热,它都活得下去。


他把戒指转了一圈。


不是紧张。是确认。


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,下楼。公交车来了又走了。他错过了两班。不是犹豫,是他站在站牌前面在想,马老板到底为什么不给钱。三个月前就不给了。那时候货已经发完了。如果是质量问题,为什么不退货?如果是没钱,为什么公司还在经营?


公交车又来了。他上了车。


三


来顺商贸在老城区一条叫「铁匠巷」的巷子里。说是巷子,其实是两排老旧居民楼之间的一条窄通道。一辆三轮车都够呛能过。巷口是一个修鞋摊,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三双旧皮鞋。巷子深处的墙根下蹲着一只黄猫,看见陆衡走过来,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露出肚子上的一小块白色。


楼下是一家五金店。卷帘门半开,里面黑乎乎的,门口摆着两桶油漆和一堆生了锈的合页。五金店的招牌和来顺商贸的招牌共用了一根铁架,五金店在下面,来顺商贸在上面。楼梯在五金店旁边,窄得只能走一个人。墙上的海报落满了灰,有张纸翘起一角,陆衡路过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,没按回去。


楼梯走到一半,他已经能听到二楼的动静。不是说话声,是风扇的声音。一台老式落地扇,叶片转起来咔咔响,像在砍什么东西。


他敲了敲门。


风扇的声音没停。


他又敲了一下。这次重了点。


「谁?!进来!」


不是「请进」。是「谁」,中间没有停顿,后面跟着让人进去,但语气却是在说「你最好别进来」。


陆衡推开门。


办公室里很乱。不是那种「忙」的乱,是那种「不在乎」的乱。地上堆着纸箱子,有的开着,有的封着。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,五十多岁,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,穿一件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圆领衫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,显示器上落了一层灰,屏幕上是一个纸牌游戏。一只手握着鼠标,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蒲扇。身后那台落地扇正对着他吹,但他的脖子还是亮晶晶地反光。


「马老板?」


「干吗的?」


男人头也不抬。鼠标点了一下,「嗒」,纸牌翻开一张,不是他想要的,他把鼠标推到一边。


「我是鸿运贸易……」


马老板抬起头。他看陆衡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,是在看一个麻烦。一个以前来过、以后还会来的麻烦。他的五官挤在一起,不是因为丑,是长期的烦躁已经在脸上长了根。眉毛之间有两条深深的竖纹,嘴唇很薄,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缝。


「又是鸿运?!」他站起来。椅子往后弹了一下,撞在墙上。风扇还在转,把桌上的单据吹得哗哗响。「我跟你们周总说了多少次了,货有问题!我不找你们赔就不错了,还来要钱?!」


「马老板,我是新来的……」


「你新来的关我什么事?!」马老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。「你是新来的、老来的、第八百遍来的,我今天把话撂这儿,钱没有!货你们拉回去!」


「货有问题……」


「有!问!题!」三个字,一个字比一个字响。他拿蒲扇往陆衡的方向一挥,没有碰到他,但那股风带着一股烟味和汗味一起扑过来。「你回去告诉你们周总,塑料膜那一批,厚度不够!我的客户退回来一半!我一分钱没收到,你们还来要钱?!」


陆衡站着没动。


「我说完了!」马老板往前走了两步,比陆衡矮半个头,但他往上看的时候脖子上的金链子绷得紧紧的。「你可以走了。」


他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。


「砰」的一声,门框上的灰尘震下来,浮在半空中。风扇还在转,但陆衡已经听不见了。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声关门声,和关门之前马老板最后说的那四个字,「货有问题」。不是吼出来的,是咬着牙说的。


陆衡站在那扇门前。站了很久。


他不是发呆。他在听。


隔着门,他能听到马老板在里面走动。先是走到窗户那边,开窗。打火机的声音。一口烟。然后他开始打电话。声音压低了,不像刚才吼的时候那么响,但陆衡把耳朵贴近了门缝。


「……浩子,那个姓陆的又来了。你帮我查一下。算了不用查了,我跟你说,那批膜,我这边退了三百多件。三百多件啊!我压了多久了你说,我也欠着下游的。你这几天把钱给我打过来……」

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。马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扔下一句。「行。我再想想办法。」


电话挂了。房间里安静了。风扇还在转。


陆衡从门口退了一步。


货有问题,马老板说的是真的。至少他自己认为是真的。三百多件退货。下游也在催他的款。他不是不想给,是给不出。


陆衡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下楼。走过那只黄猫,它还在睡,尾巴扫了一下地面。走过修鞋摊,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钉一只鞋掌。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楼那扇窗户开着,一个光头人影站在窗前抽烟,烟雾从窗口飘出来,还没散开就被风吹走了。


四


陆衡站在那扇门前。站了很久。


他不是发呆。他在听。


这就是「需」。


父亲在「需」卦旁边写过两个字,很淡。「等。」


陆衡以前以为「等」是软弱的。龙不是应该冲上去吗?


现在他坐在黑漆漆的楼道里,才知道「等」是需要力气的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等,是知道了前面有危险,不走,也不撞,就站在那里,等自己足够结实的那个等。等到看得清那堵墙是什么做的,才知道用什么工具推。


从铁匠巷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。陆衡不想回公司,回去了也不知道该跟周德厚说什么。「被骂回来了」不算交代。「货有问题」他听到了,但他是新人,他连塑料膜的厚度标准是多少都不知道。


他找了一家面馆坐下。


面馆很小。一共四张桌子,有一张腿不平,用一本旧杂志垫着。菜单贴在墙上,红纸黑字,素面两元、牛肉面五元、大排面八元。陆衡要了一碗素面。两块钱。坐下等面的时候他又把来顺商贸的信息在本子上摊开,欠款三万二千八、最近一次记录四个月前、老陈被骂回来。他在下面画了一道线,写上一行。「货有问题?塑料膜?」


面来了。清汤,几根青菜,一筷子面。他拿起筷子搅了一下,没吃。脑子里还在转。如果货真的有问题,那周德厚知不知道?如果知道,为什么还让他来要钱?如果不知道,一个老板,怎么会连自己卖出去的货有没有问题都不知道?


筷子在碗里搅了大概两分钟。面快搅烂了。


「年轻人,面是拿来吃的,不是拿来搅的。」


声音不响。但很清楚。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没有激起波澜,但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。


陆衡抬头。


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,原本可能是蓝色的,洗到泛白。里面是一件圆领秋衣,领口松了,露出一截灰色的里衫。头发很短,几乎剃到头皮,鬓角有白的。脸很瘦,颧骨突出,但眼睛很有神。那神色不往外冒,是沉的,像一口老井,你往下看觉得里面很深,但你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东西。


他的面前是一碗牛肉面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。旁边还单独加了一碟卤牛肉和两个荷包蛋。他吃面很有节奏感,夹一筷子,吹一下,放进嘴里,然后喝一口汤。不快,但不停。像一架老钟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

「您是……」


「老张。」他嘴里含着面,用筷子指了指自己。「鸿运的。」


陆衡想起来了。在公司见过这个人,但很少见到。老张几乎不在办公室待,工位在角落里,桌上经常是空的。偶尔出现,放下几张单据就又走了。王姐提过他一次。「老张啊,公司里资格最老的那个。周总当年创业的时候他就在了。」


「老张叔。」陆衡说。


「什么叔。老张。」他吃完最后一口面,拿纸巾擦了擦嘴。「你去来顺了?」
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
「除了来顺,这条街上还有谁能把人气成这样?」老张瞥了一眼陆衡面前那碗搅烂的面。「嘴都气歪了,还舍不得给自己加个蛋?」


陆衡苦笑了一下。不是气,是没想明白。


老张放下纸巾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,上面印着一座山,下面写着「红塔山」。他看了一眼面馆墙上贴的「禁止吸烟」,烟盒在手指间翻了个面。过了一秒,又翻回来。没点。放回口袋。


「马老三这个人,」老张靠在椅背上,「嗓子大了点。但他不会无缘无故赖账。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。」


「他说货有问题,塑料膜那一批厚度不够。」


老张看了他一眼。不是惊讶,是「嗯,他果然说这个了」的表情。


「是不是真的?」陆衡问。


老张没回答。他把面前的牛肉面碗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桌面上一块空地。然后伸出手指,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


「你现在不该管这个。」


「为什么?」


「因为你是新人。」老张抬头看着他。「新人管好新人的事。货有没有问题,那是周总要管的事。不是你。」


陆衡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

「那我该怎么办?」


老张站起来。他已经吃完了,碗底只剩一点汤。他拿起桌上的帽子,一顶旧的深蓝色帽,鸿运贸易发了五年以上的那种。他把帽子扣在头上,帽檐拉下来遮住一半眉毛。


「明天跟我跑一趟。」他说,「城东。我有个客户,好说话。」


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。付了自己那碗面钱,十二块,牛肉面八块加蛋两块加肉两块。然后他看了一眼陆衡那碗搅烂的面。


「两块钱的面,」他说,「凉了就是没了。再搅也变不回来。重新叫一碗,才两块钱。」他笑了笑。笑起来整张脸都是褶子,像一张揉过之后又摊开的报纸。那些褶子不是年龄给的,是风、是太阳、是这些年每天在街上跑磨出来的。


「明天八点,公司门口。别迟到。」


老张走了。面馆的门帘被他掀了一下,放下来的时候晃了好几晃。


陆衡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。凉了,汤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。他拿起筷子,把面条挑起来,面已经坨了,挑起来是一整块。


他把面放回去。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。老板娘四十来岁,正往一个大铁锅里下面。


「老板娘,加蛋多少钱?」


「一块。」


「再要一碗。」他说,「加一个蛋。」

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这个客人刚才还在搅面,现在突然要重新叫一碗。她没说什么,转身掀开蒸笼,拿了一枚卤蛋,在案板上切了两半,放进碗里。面是现下的,捞起来的时候热气冒了他一脸。


陆衡端着面回到桌前坐下。桌上还有老张画的那个圈,水渍已经快干了,只剩一个淡淡的印子。


他先喝了一口汤。热的。然后咬了一口蛋,蛋黄浸透了卤汁,咸香,面面的。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委屈,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碰了壁之后,没说「没关系」「慢慢来」「新人嘛」,而是直接告诉他,明天跟我跑一趟。


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。


父亲教他怎么读书,但没教过他怎么跑业务。母亲教他怎么对人好,但那是青河镇的好,是见了邻居要叫、家里有好吃的分一半的好。江城的好不一样。江城的好是你搅烂了一碗两块钱的面,对面一个陌生人告诉你,重新叫一碗,才两块钱。


他把整碗面吃完了。连汤都喝了。


站起来出门的时候,老板娘叫住他。「小伙子。」她指了指他坐过的那张桌子,上面放着他的笔记本。


陆衡走回去拿。本子翻开在最后那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,「明天八点。公司门口。老张」。不是他自己写的。是他去柜台付钱的时候,老张折回来写的。


他把本子合上。塞进包里。出门的时候,中午的太阳正烈。铁匠巷就在前面不远处,但他今天不会再走进去了。


不是放弃。是知道了有些墙不是撞开的,有些答案不是追来的。有些时候,你需要有人带你绕过去,先看看别的地方。等你看了足够多的「别的地方」,再回来看那堵墙,可能墙还在。但你已经不是推不开它的人了。
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老诺基亚的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,方圆。


方圆是他大学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。两个人不是一个专业,方圆学物流,陆衡学营销,但在学生会一起搬过桌椅,搬完了蹲在操场边上喝三块钱一瓶的啤酒,就这么认识了。毕业后方圆去了东北,在一家快递公司做网点管理,朋友圈里永远是零下二十度的自拍和「今天又卸了三车货」。两人偶尔发短信,密度不高,两个月一次,顶多三次,但每次都不是客套。方圆发消息从来不问「最近怎么样」,他直接说「妈的东北太冷了」「你呢,还活着吗」。


陆衡接起来。「喂?」


「老陆!你还活着!」方圆的声音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,大嗓门,像一台收音机开到了最大音量,任何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都自带感叹号。「我在江城!转车!明天去长沙!你在哪?!」


「我在……」陆衡抬头看了看街上。「我在铁匠巷附近。」


「铁匠巷?!你那什么鬼地方!晚上吃个饭呗!」方圆顿了顿,声音忽然放低了一点。方圆放低声音相当于正常人大声说话。「我跟你说,我这边跑网点跑了大半年,快废了。快递这行真不是人干的。你呢,你还活着没有?」


「活着。」陆衡说,「今天刚被一个客户骂出来。」


「哈哈哈操!」方圆大笑,「我上周被一个客户追着打了三条街,不是比喻,是真跑。你被骂算什么。」


陆衡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自己对自己笑,是真的笑了,嘴角往上弯的那种。


「不过我可能要在这边长待。」陆衡说。


「行!那我下次过来找你。你可得请我吃饭。」


「请你吃面。」


「面?!你也太抠了吧!」


「牛肉面。」


「那还行。加蛋不?」


「加。」


「两个。」


「行。」


方圆又笑了,他的笑声有感染力,隔着电话都能让陆衡觉得不那么累了。挂了电话以后,陆衡站在街上,手机还握在手里。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多了一条,「方圆,1分23秒」。


来江城以后,这是第一个从外地打来不是催债、不是通知、不是公事的电话。


他忽然又想起那两个字。父亲写在「需」卦旁边的那两个字,「等」。不是消极地待着,是看着前面的危险,不走,也不撞。就站在那里,等自己足够结实的那个「等」。


他以前一直想当龙。但龙在深渊里的时候,也是一动不动的。


他迈开步子。朝公交站走去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好像终于明白了,有些路不是跑得越快越好,有时候,走得稳比走得快更不容易迷路。


📖 【易经注脚】


本章卦象 ▸ 第一卷·潜龙 / 对应卦爻:初九·潜龙勿用


爻辞原文:


初九,潜龙勿用。

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
文言传曰:


龙德而隐者也。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。


本章关联:


新人刚入局总急着破局,却不知这第一堵墙,本就是用来试水深的。撞上去不为头破血流,只为掂量掂量水底的暗礁。把锋芒收一收,咽下这口闷气,这“潜”字的功夫,才算刚摸到门槛。
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

▲ 初九「潜龙勿用」 →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→ 九三「终日乾乾」 →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→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→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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