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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:临

第十四章:临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,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临卦(䷒):临,元亨,利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

一

去省城的大巴六点半发车。陆衡五点就醒了。

他穿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格子衬衫。还是那件。袖口的线头他用打火机烧掉了,领口翻了三遍才翻正。包里装着对比表、笔记本电脑、一盒铁观音。不是给吴德山的,是自己喝的。父亲生前最爱喝的茶。他现在每次出远门都带一盒。喝倒在其次,为的是闻。打开盖子的时候,那股兰花香会让他想起父亲的搪瓷杯。

方圆没去。陆衡让他留守。「你在办公室,有客户打电话来别漏了。尤其是刘老板那边,他这周可能要复订。」

方圆点了点头。临走前他往陆衡包里塞了两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。「车上吃。别又饿一天。」

陆衡接过来。馒头还是热的,方圆五点起来蒸的。他没说谢。方圆也不需要他说。两个男人之间的默契,有时候就是一个热馒头。

大巴在高速上走了四个小时。陆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。老位置。窗外是麦田、丘陵、工地。和大半年前从青河镇来江城时一样的风景。但不一样的是,那时候他拖着一个空箱子,不知道要去哪儿。现在他拎着一个旧背包,知道要去见谁、要说什么。

他把对比表拿出来,在颠簸的车上又看了一遍。三页纸。手写。每一个数字他都背得出来。但他还是看。怕的倒不是忘。他要让自己的眼睛先适应这些数字。等会儿吴德山问起来的时候,他的眼神不能犹豫。犹豫就是不准。

二

嘉和总部在省城东区。一栋八层的写字楼,不算高,但干净。大厅的地砖是浅灰色的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妆容精致,看见陆衡的格子衬衫,目光停了零点三秒,然后恢复了职业微笑。

「您找哪位?」

「嘉和采购部,吴德山吴经理。我姓陆,衡圆商贸。约了十点。」

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。「陆先生,请稍等。吴经理还在开会。您在三楼会客室等一下。」

会客室不大。一张长桌,六把椅子,墙上一幅山水画,印刷品,不是真迹。桌上放了一盆绿萝,叶子有点蔫。陆衡坐下来,把包放在脚边。他没有掏手机。等人的时候掏手机是不安的表现。他坐着,看窗外的省城。

省城比江城大。楼更高,路更宽,车更多。但陆衡对省城没有畏惧感。他来过一次,跟吴德山谈过一次。他知道这个城市的节奏:快,但不乱。和江城那种「煮开的粥」不一样。

等了十二分钟。门开了。

吴德山走进来。

五十出头,不高,微胖,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。不是西装。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冷算不上,是那种见了太多人之后自然形成的「不预判」。他不先判断你是谁,等你开口了他再判断。

「陆衡。」

「吴经理。」

吴德山在他对面坐下。没有握手。他不是握手的人。他坐下来之后,第一件事是看陆衡的包。包的新旧他不管,他看的是包里装了什么。

「带方案了?」

「带了。」

「拿出来。」

陆衡从包里抽出那三页手写的对比表。放在桌上。推过去。

吴德山拿起来。他没有马上看数字,先看字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抬头看了陆衡一眼。

「手写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跟谁学的?」

陆衡顿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他没准备。「一个老业务员。姓张。鸿运的。」

「老张。」吴德山的嘴角动了一下。算不上笑,是确认。「老张的字比你的还难看。但他的数字也比你准。」

陆衡愣了。「您认识老张?」

「十年前。他给嘉和供过一批货。」吴德山低下头,开始看数字。「后来他不做了。不是做不下去,是不愿意跟那种人挤。他这个人……」他翻了一页,「他这个人,做什么都慢半拍。但慢半拍的人,往往走得最远。」

他没有继续说老张。他开始看对比表的内容。

看了三分钟。

然后他放下表。靠在椅背上。

「你查了我现在的供货商。」

「查了。」

「售后响应四十八小时,你标出来了。」

「标了。」

「你能做到多少?」

「二十四小时。」

吴德山看着他。看了五秒。

「二十四小时。你一个城中村四楼的小公司,全省的售后,你二十四小时到?」

「不靠车队。靠人。」陆衡说。「嘉和的门店集中在省城和三个地级市。每个城市我找一个本地的维修工,不是全职,是兼职。出了问题,他两小时内上门。我远程跟进。零件我提前备在每个城市的合作仓库里。」

「合作仓库?」

「跟当地的小物流公司合作。租半个货架。一个月两百块。」

吴德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算。钱在其次,他算的是这个方案能不能落地。

「你做过吗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你凭什么说你做得到?」

「因为我在鸿运做过类似的。」陆衡说。「鸿运的仓库在江城城郊。嘉和的门店在省城。中间隔了四百公里。但我在鸿运的时候,嘉和出过一次包装膜的问题,我第二天一早就到门店了。不是因为我快,是因为我前一天晚上就听到了风声,提前联系了省城的一个朋友帮忙买替代品。我到的时候,货已经备好了。」

吴德山看着他。「你说的是去年十月那次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次不是鸿运解决的。是你个人解决的。」

陆衡没说话。吴德山知道得比他以为的多。

吴德山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背对着陆衡。

「陆衡,我跟你说实话。」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「你这张对比表,不是最好的。价格你比不过大供货商。品类你也不够全。你唯一赢的一点,是售后响应。但这一点,够了。」

他转过身。

「嘉和在转型。从高端转平价。转型的过程中,最怕的不是价格高,是出了问题没人管。以前的供货商,出了问题四十八小时才到,有时候还找不到人。门店经理骂我,我骂供货商,供货商骂仓库。一串骂。但问题没解决。」

他走回来。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「我要的不是最便宜的。是最准的。你二十四小时,如果你真做得到,我就给你试三个月。」

陆衡站起来。

「我做得到。」

「别把话说满。」吴德山看着他。「你做得到做不到,不是我说了算,是你的客户说了算。三个月之后,如果嘉和的门店经理没有一个人投诉你的售后,合同续签。如果有一个投诉,合同终止。」

「行。」
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吴德山的声音低了一档。「你从鸿运带走了三个客户。这件事,圈子里有人知道。」

陆衡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「我不在乎你怎么从鸿运出来的,那是你的事。但我在乎一件事:你跟鸿运的账,清不清?」

「清。」

「清就好。」吴德山拿起对比表,折了两折,放进夹克内兜。「不清的人,我不跟他做生意。不是怕他欠我,是怕他哪天被人翻旧账,连累我。」

他走到门口。回过头。

「下周三。签合同。带公章。」

然后他推开门走了。

三

这是「临」。

临卦讲的是「面对」。居高临下地面对,还是躬身入局地面对。

临卦的临,不是「我来了你让开」。是「我到了,我看见你了,你也看见我了」。面对面,不躲,不绕。

吴德山面对陆衡,不是面对衡圆商贸,是面对陆衡这个人。他认的不是公司,是人。但认人不等于认生意。生意最终要落到「你能不能做到」。

陆衡面对吴德山,不是面对一个大客户,是面对自己说出口的话。二十四小时响应。他说了。说了就要做到。做不到,不只是丢一个客户,是丢一个「信」。

父亲在临卦旁边写过一行字,很淡:「临,元亨,利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面对是好事。但面对之后,如果松了,八月之后有凶。不是面对难,是面对之后不变难。」

陆衡现在面对了。接下来三个月,是「不变难」。

四

从嘉和总部出来,陆衡站在写字楼门口。省城的阳光比江城白。暖说不上,是亮的。

他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那里,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吴德山说了三件关键的事。

第一,他认老张。这意味着他认「老张教出来的人」。

第二,他不在乎价格。他在乎「准」。

第三,他问了鸿运的账。这意味着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带客户走的事。

第三件事让陆衡心里动了一下。谁在议论?是鸿运的人?还是……孙磊的人?

他想起了灰夹克男人。那个在城东小饭馆里和孙磊密谋的人。孙磊被辞退了,但灰夹克……「跟从没存在过一样。但陆衡知道他存在过。因为那张网不会自己结起来。」

那张网。如果它还在,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搅局的机会。陆衡从鸿运带客户走,就是一个搅局。有人会不高兴。
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倒不是不想。现在不是想的时候。现在该想的是,怎么在三个月内做到二十四小时响应,不让一个门店经理投诉。

他拿出手机。给方圆发了一条短信:「签了。下周三带公章。准备干活。」

方圆回了三个字:「卧槽!!!」

陆衡笑了一下。很淡。然后他收起手机,朝公交站走去。

省城的公交站牌比江城的新。他站在站牌下,等去长途汽车站的车。阳光从站牌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。划痕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
他上了公交。最后一排靠窗。老位置。

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 | 第二卷·见龙 / 对应卦爻:九二至九三过渡

爻辞原文:

九三,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:

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,所以进德也;修辞立其诚,所以居业也。

本章关联:

九二的真诚感应让他敲开了门,但临卦的底色从来不是开局的顺遂,而是躬身入局后的如临深渊。拍胸脯容易,难的是把那句“做得到”熬成三个月的如履薄冰。这杯考验心性的热茶,他才刚端起,且得慢慢品呢。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
初九「潜龙勿用」 ——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—— 【九三「终日乾乾」】 ——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——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——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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