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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:终日乾乾

第二十二章:终日乾乾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,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乾·九三: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

一

六个月到了。

衡圆商贸现在有六个人了。第五个月又招了一个业务员,姓孙,老张介绍的,三十出头,跑了八年业务,话不多但脚勤。

办公室从城中村四楼搬到了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二楼。不大。两间房,一间办公,一间当仓库兼会议室。但比城中村四楼强了,有正经的门牌,有空调,有独立卫生间。方圆搬的时候,把那三本电话黄页也带过去了,垫在新桌子底下。新桌子腿不短,不需要垫。但方圆说:「留着。根基。」

陆衡没反对。

嘉和年度供应商招标的日期定了,下个月十五号。陆衡花了六个月准备。仓储体系搭好了,五个城市的合作仓库,平均响应时间十一小时。客户稳了,嘉和前三批货零投诉,吴德山没有打过一次电话骂他。团队齐了,六个人,各管一摊。账清楚了,赵姐的财务表贴在墙上,每月更新。

他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。窗外是老城区的街道。梧桐树、苍蝇馆子、骑着电动车经过的中年人。比城中村热闹,但不乱。

他低头看着手机。手机上是一封邮件,嘉和招标的正式邀请函。
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走到桌前,翻开父亲的《易经》。

他已经读了四封信了。每月一封。六个月,读了六月、七月、八月、九月那四封。每封信都对应一个阶段。

六月那封讲「忧」,忧完了再装不忧。他在赵立明搅局的时候用上了。

七月那封讲「等」,等不是怕,是聪明。他在工商调查的二十八天里用上了。

八月那封讲「信」,信是看不见的,但最硬。他在客户给证词的时候懂了。

九月那封讲「人」,人做好了什么都会了。他在招陈明、赵姐的时候懂了。

还剩三封。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。父亲走前的最后三个月。

他没有急着拆。不急。一封一封来。

二

招标前一周,赵立明出事了。

不是陆衡搞的。是赵立明自己搞的。

他在另一笔生意里,给一家日化公司供包装材料,用了以次充好的货。被查了。不是工商查的,是那家日化公司自己查的。他们的品控部门抽检,发现赵立明供的塑料膜厚度不够,标六丝实际只有四丝半。

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开了。传到吴德山耳朵里的时候,吴德山给陆衡打了一个电话。

「赵立明的事你听说了?」

「听说了。」

「你知道他为什么以次充好吗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因为他扛不住了。」吴德山的声音里没有幸灾乐祸,有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沉。「赵立明做了十年。前八年靠术,压价、搅单、挖人。术用多了,利润薄了。利润薄了,就开始动歪脑筋,以次充好。他不是一开始就坏的。是走着走着,走歪了。」

陆衡没有说话。

「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?」吴德山问。

「准。」

「准是一个。还有一个……」吴德山停了一下,「你不贪。你从鸿运出来的时候,周德厚让你不要带走客户资料。你没带。你只带走了你自己跑出来的三个客户。这件事我知道,周德厚跟我说的。他说’这个年轻人,走的时候干干净净。’」

陆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周德厚,那个在鸿运办公室里说「别变成现在的我」的老人,他跟吴德山说过这句话。

「干干净净。」吴德山重复了一遍。「这四个字,比任何资质都值钱。赵立明有二十个人、三辆车、两个仓库。但他不干净。不干净的人,走不远。你干净,你走得远。」

「吴经理……」

「别说了。下周招标。你来。」

电话挂了。

三

这是赵立明的结局。

不是陆衡打败了他。是他自己打败了自己。

有术无道的人,术用完了,就剩术。术不够用了,就开始动歪脑筋。歪脑筋动多了,就回不来了。赵立明不是坏人,他是走着走着,走歪了。和周德厚一样。周德厚是「在陷阱里待太久,把陷阱当成了家」。赵立明是「在术里待太久,把术当成了道」。

术不是道。术是工具。道是方向。工具再好,方向错了,走到悬崖边上,工具救不了你。

陆衡想起当年,周德厚在那间办公室里给他看三十年前的照片。码头、水泥、扛货的年轻人。那个年轻人眼睛很亮。后来那个年轻人当了老板,挂了一幅「诚信为本」的裱字,「信」字那一捺写得太长,站不稳了。

赵立明也是。他也曾经亮过。但亮着亮着,被「术」的光晃花了眼。看不见道了。

这是道与术的区别。道是暗的,不亮,但稳。术是亮的,耀眼,但不稳。追亮的人,会被亮晃瞎。追暗的人,眼睛会越来越亮,因为他学会了自己发光。

四

招标那天,陆衡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。

不是贵的。荷花巷口的服装店,八十块。但白。袖口没有磨破。他没有穿那件格子衬衫。那件衬衫陪了他从青河镇出来到现在,从青河镇到江城,从鸿运到衡圆。但招标不是回忆,是现在。他要给人看的是「现在」的衡圆,不是「过去」的陆衡。

不过,他左手无名指上还是戴着那枚戒指。旧的,银的,划痕。那是不能换的。

他带了三样东西去招标现场,一份手写的供货方案、一本售后记录册、一份团队简介。没有PPT。吴德山说过,「别带PPT。带你能手写的东西。」

招标在嘉和总部八楼的会议室。长桌。对面坐着五个评委,吴德山在中间。另外四个是嘉和的采购、品控、运营、财务的负责人。

陆衡坐下。把手写方案放在桌上。推过去。

吴德山拿起来。翻了三页。然后他抬头。

「售后响应,你写的是十二小时。」

「实际平均十一小时。这是过去六个月的记录。」陆衡把那本售后记录册推过去。

品控负责人翻了翻记录册。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
「你供的塑料膜,厚度多少?」

「六丝。标准厚度。」

「实际?」

「六丝。每一批都有质检报告。我可以提供。」

品控负责人看了吴德山一眼。吴德山没有表情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种「果然」的动。

财务负责人问:「价格,你比市场均价高百分之八。为什么?」

「因为我不用以次充好。」陆衡说。「六丝就是六丝。我不做四丝半冒充六丝的事。成本高百分之八,但客户不用承担退货和客诉的损失。算总账,比我便宜的那百分之八,客户要在别的地方花出去。」

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

吴德山把方案合上。靠在椅背上。

「陆衡,最后一个问题。」

「您问。」

「衡圆商贸,六个人。你凭什么接嘉和的年度合同?」

陆衡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

「凭人。」他说。「六个人。每一个都是我亲自找的。陈明管仓储,全省五个城市,十一个小时响应。赵姐管财务,每月十五号发工资,从不拖。方圆管后勤,他跟我从第一天就在。小刘跑中小客户,他的客户零投诉。孙哥跑新客户,他一天能跑五家。我跑大客户,我在嘉和身上花了六个月。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六个人不多。但六个人,每一个都信我。我信他们。这种信,不是合同能写出来的。是三个月、六个月、大半年一起扛出来的。赵立明有二十个人。但他的二十个人,在他出事之后,走了十五个。我的六个人,在我被举报的时候,一个没走。」

他把手放在桌上。

「这就是我的资质。不是注册资金。不是办公室面积。是人。」

吴德山看着他。看了五秒。

然后他低头,在方案上签了字。

「合同下周签。年度供应商。」

五

从嘉和总部出来的时候,陆衡站在写字楼门口。

省城的阳光还是那么白。暖说不上,是亮的。和六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六个月前他站在这个门口,手里只有一个手写的对比表和一个「试试看」的心态。现在他手里有一份签了字的年度合同。

他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那里,把手机拿出来。打开通讯录。

翻到「爸」。

那个号码永远不会再有人接了。但他还是翻到了。他看着那个字,「爸」,看了五秒钟。

然后他翻到「老张」。拨了出去。

「喂?」老张的声音,沙哑的。

「老张,签了。年度合同。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然后老张说了一句话。

「好。」

一个字。但陆衡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分量。不是「恭喜」,不是「不错」。是「好」。就像一个老师看见学生终于学会了,不说别的,只说「好」。

「老张……」陆衡说。

「嗯?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「谢什么。」老张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的。「你帮我浇过葱吗?」

陆衡笑了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我帮过你吗?」

「……也没有。」

「那就对了。」老张挂了电话。

六

这是「终日乾乾」。

乾卦九三: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

终日乾乾,白天勤勤恳恳。夕惕若厉,晚上也警惕着。无咎,没有过错。

见龙在田是「出了洞」。终日乾乾是「出了洞之后,不松」。不是不松懈,是不松「正」。正守住了,无咎。正守不住,灾就来了。赵立明就是。

陆衡现在站在第二卷的结尾。他从潜龙走到了见龙,从见龙走到了终日乾乾。他有了公司、有了团队、有了年度合同。但这些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因为……

灰夹克还在。

赵立明倒了,但赵立明背后的那张网没倒。网会换手。赵立明倒了,会有下一个「赵立明」。那张网吃掉了孙磊、吃掉了赵立明、还会想吃掉下一个挡路的人。陆衡现在,是最大的挡路的人。

年度合同签了。衡圆大了。大了就意味着更显眼。更显眼就意味着更容易被盯上。

父亲在乾卦九三旁边写过一行字:「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白天干,晚上防。不是怕,是知道前面还有险。险不会因为你做对了就消失。做对了,你只是有资格面对下一道险。」

陆衡有资格了。

下一道险,他还不知道是什么。但他知道它会来。

他回到新办公室。方圆、小刘、陈明、赵姐、孙哥,五个人都在。他们不知道合同签了,陆衡没打电话说。他只是推开门,走进去,把那份签了字的方案放在桌上。

方圆看见了。他凑过来,看见方案上吴德山的签字。

然后他吼了一声。

五个人都围过来了。方圆拍桌子。小刘竖大拇指。陈明笑。他笑起来不像老井了,像终于出水了。赵姐没笑,她点了点头,然后去烧了一壶水。孙哥鼓了两下掌。

陆衡站在他们中间。他看着这五个人。每一个都是他找来的。每一个都信他。每一个都……

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。划痕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暗了一下。

他走到墙边。墙上贴着「衡圆商贸」四个字,方圆写的,徒手,横不平竖不直。下面是划掉的「三人组」和「五人」。

他拿起记号笔。在「五人」上面又画了一条线,划掉。在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
「六人。」

然后他在最下面,写了一行更小的字。

「终日乾乾。」

字还是难看。但下笔很重。

七

那天深夜。新办公室。

方圆和小刘都回去了,新办公室不住人。陆衡一个人留下来。

他坐在桌前。桌上是父亲的《易经》。他翻到乾卦。

初九:潜龙勿用。第一卷。

九二: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第二卷。

九三: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

他拿起父亲的钢笔。蓝色墨水。在九三的旁边,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很淡,像父亲当年写的那些铅笔字。

「爸,我终日乾乾了。夕惕,我也在惕。下一道险,我不知道是什么。但我知道它来的时候,我不会歪。」

他把笔放下。合上书。

窗外是老城区的夜。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。远处有一家面馆还亮着,大概是通宵的。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碎了一地。
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

他想起前一阵的那个夜里。在城中村四楼的办公室里,他打了一行字,「爸,我到了。你回去吧。」然后剪切,存进了文件夹。

现在他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。窗外不是城中村了,是老城区的街道。但那种感觉一样,安静。不是胜利的安静。是走了很远的路,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那些路都在你身后,而你还在往前走的安静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没刻意去吸,是身体自己吸的。像某个绷着的肌肉,又松了半根。

还剩半根。那半根,他决定不松了。因为夕惕若厉。惕着的那半根,不能松。松了就歪了。

他关了灯。

黑暗里,他摸到桌上的《易经》。把手放在封面上。父亲包的塑料纸已经磨得快透明了,但还在。

他闭上眼。

明天。明天孙哥要去跑新客户。陈明要去省城调试第五个合作仓库。赵姐要做月度财务表。方圆要盯嘉和首批年度订单的发货。小刘要跟三个中小客户谈续约。

而他,要拆第五封信了。十月的。

父亲在十月的信里会说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父亲会说的,正好是他需要听的。

就像过去每一封一样。

窗外,老城区的最后一盏路灯灭了。面馆的灯也关了。整条街沉入了夜色。

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,但那是明天的陆衡要面对的事了。

今晚的陆衡,只有一件事要做。

睡。

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 | 第二卷·见龙 / 对应卦爻:九三·终日乾乾

爻辞原文:

九三,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:

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,所以进德也;修辞立其诚,所以居业也。

本章关联:

陆衡拿了大单却没飘,转头去翻父亲的旧信,这就摸到了九三的脉。身处进退关口,拼的不是术的耀眼,而是道的沉稳。白天往前冲,晚上心里还得悬把剑,这“无咎”的底气,全在这份如履薄冰的清醒里。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
初九「潜龙勿用」 ——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—— 【九三「终日乾乾」】 ——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——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——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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