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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屯难

第三章:屯难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,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长篇商战小说《变局》连载,写一个小镇青年闯省城的故事。32章,一周五更,欢迎关注。

卷一·潜龙


第三章:屯难


一


江城的人才市场不在市中心。它在江北一片老工业区里,旁边是倒闭的纺织厂和一座永远在修的高架桥。每周三周六有招聘会。陆衡到江城的第三天,起了一个大早,换上了他最好的那件白衬衫。袖口磨得有点发毛,但烫过了,看着还算整齐。


他先去网吧。


网吧在荷花巷巷口,叫「极速网吧」,招牌上的「极」字掉了一个偏旁,只剩半边。里面永远是暗的,窗帘拉得死死的,空气里混着烟味、泡面和一种说不清的霉。陆衡交了三块钱,找了一台角落里的电脑。旁边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在打游戏,键盘敲得震天响。


他不声不响地上阵。


他在招聘网站上搜「市场营销」「应届生」「本科」这几个词。搜索结果出来了,大多是销售岗。底薪八百加提成。他想过自己的学历会成为障碍,但没想到障碍来得这么快。有好几个职位直接在要求里写了「985/211优先」。他看着那行字,喉咙动了动,然后面无表情地投了下一家。


他的简历很短。一页纸打出来,上面三分之二白着。教育经历只有一行。实习经历只有两行,青河镇中学教务处帮忙和两个月的房产中介兼职。他把青河镇中学那条写得长了点,把「协助日常行政工作」扩充成了「协助教务处完成学籍档案整理、期末考试安排等日常行政事务」。其实主要是搬卷子和扫地。但不这么写又能写什么呢。


那个在打游戏的初中生赢了一局,吼了一声,站起来甩了甩手腕。陆衡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十四岁。在这个网吧里打游戏,不用担心工作,不用担心钱,不用担心失败了怎么办。他突然想,十年前他自己也在青河镇那个唯一的网吧里干过一样的事。那时候觉得天大的烦恼是游戏输了。


他转回头,继续投。


投到第三十二份,他停了一下。他的简历里有一栏写的是「自我评价」。他盯着那四个字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写了:「吃苦耐劳,学习能力强。」他也不知道这八个字在人力资源部的人眼里值不值一块钱。


上午十点,他走出了网吧。阳光刺眼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记下来的三家公司地址和周边的人才市场位置。纸条边角已经被手汗洇湿了。


二


周三的人才市场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

他以为会有柜台、有隔间、有人引导。但实际情况是大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厂房里摆了几十张折叠桌。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招人的,桌上立着一块牌子,「招聘销售代表」「招业务员」「急聘行政文员」,字有大有小,有打印的有手写的。乌压压全是人。求职的人比摊位的椅子多得多,挤在过道里,脖子伸得很长,手里的简历快捏成棍子了。


陆衡没有立刻挤进去。他先在门口站了三十秒,观察。这是父亲教的。「到一个新地方,先看,后动。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进了。


他挨个摊位看。扫一眼招聘要求,看一眼坐着的面试官。有的在玩手机,有的在翻报纸,有的正在跟前面的人聊,两分钟打发走。他先在旁边听。听别人怎么介绍自己,听面试官怎么问问题,听那些被拒绝的人走远以后的嘟囔。「什么玩意儿,瞧不起人。」


陆衡记住了一个规律:被拒绝最多的不是学历最低的,是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这家公司」的。他暗暗把这一点记在心里。


他走到一个写着「招聘销售经理——底薪1000+提成」的摊位前面。正准备递简历,旁边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人挤了过来。平头瞟了一眼陆衡手里的简历,应该是看见了学校名字,然后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声音说:「哥们儿,你是二本的?」


陆衡:「嗯。」


平头往右指了指:「那边看看吧。这边都是要985的,别浪费时间。」


他说完就挤进了前排。陆衡顺着平头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角落里,几个摊位的桌子矮了一截,牌子上的字小了一号。去的人少。招聘要求上写的是「高中及以上学历」或「学历不限」。两个正在填表的人,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带着泥。


陆衡在原地站了几秒钟。


他没有说任何话。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也没有立刻转身去平头指的方向。他把简历收了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下一个摊位,是一家食品公司,招「市场专员」。他递上简历,坐下来,回答了五个问题。面试官翻了翻他的简历,说:「好的,回去等通知。」


陆衡站起来。他知道「等通知」的意思。


那天他在人才市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,投了六份简历。有三个人看了他的学校名字以后表情产生了微妙的改变。不是嫌弃,是那种「知道了,但我还有更合适的人选」的客气。这种客气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难受。因为直接的拒绝你可以生气。客气让你连生气都不好意思。


三


第一周,他投了超过四十份简历。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网吧,投一个小时,然后去人才市场或者按照招聘广告上的地址找上门去。晚上回到荷花巷,吃一份六块钱的炒河粉,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算账。


到第十天的时候,他收到了三个面试通知。


三个。


四十多份简历,三个面试。但他没有资格挑。他把三个面试时间和地点写在了同一张纸条上,放进衬衫口袋里。


第一个面试是星期三上午九点。


他提前一小时出门。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的玻璃上照了照自己。白衬衫,头发用水压了一下但有一撮翘起来了,他舔了舔手指伸手去按,按不下去。算了。他的皮鞋是父亲留给他的,黑色,有点大,走路的时候脚跟会打滑。他在鞋底垫了两层报纸,稍微好了一点。


他坐了三站公交,下车以后走了一段,找到面试地址。一栋老写字楼,电梯没开,他走楼梯上了七楼。在楼梯转弯处的镜子里他又看见了自己。镜子边角裂了,把他的脸切成两半。


「你紧张什么。」他对自己说。


然后推开了楼梯间的门。


四


第一家公司叫「东盛商贸」。门面不大,走廊尽头挂着一块铜牌。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正在修指甲。陆衡说了自己的名字,她连头都没怎么抬:「会议室等着。」


会议室很小。一张长桌,六把椅子,墙上一台挂壁空调,遥控器不见了,空调面板上用透明胶贴着。陆衡坐了十五分钟。面试官进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的不是他的简历,是一张空白纸。


面试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。头发梳得整齐,领带是暗红色的,看起来在公司里大概是个中层。他坐下,看了看陆衡的简历。严格来说是扫了一眼。


「市场营销专业?」


「是。」


「你在青河镇中学的教务处实习过?」


「我父亲在那里教书,我假期帮忙……」


「就是说你没有任何企业实习经历。」


这不是一个疑问句。陆衡沉默了半秒。「在大学的时候暑假做过两个月的房产……」


「房产销售?」面试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看简历。他的目光在简历上停了不到五秒。然后把简历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。「好的。我们会评估。有消息通知你。」


陆衡想说点什么。他的嘴张开了,但脑子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,面试官已经站了起来。不是不耐烦,也不是没礼貌,就是一个很自然的信号。我们的时间到了。


他跟着站起来。面试官已经走出了会议室。他一个人站在长桌旁边。窗外的江风吹进来,把那张空白纸吹到了地上。


他弯腰捡起来,放回桌上。


没有消息。


五


第二家是一家广告公司。叫「程远广告策划」。这家公司比东盛商贸好看一点,至少墙上有海报,沙发区有杂志。前台给他倒了杯水。他以为这是个好信号。


面试官姓李。三十五六岁,女人,短发,戴黑框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,像每一秒钟都在赶时间。她看了一眼简历,然后问了一个让陆衡脑子一片空白的问题:


「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主要做哪方面的业务?」


陆衡愣了一下。


他在来之前搜过。但那家网吧的网速太慢,网页刷了五分钟还没打开,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公司名称和一个地址。他想过可能会问到这个问题,但心存侥幸。「应该不会问。」


「是广告代理……」他顿了顿,试图回忆搜索页面上那几个没打开的字。「平面广告……还有……」


「你不知道。」面试官接了话。她的语气不凶,但很直接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「你连我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,就来面试?」


陆衡:「我可以学……」


「学是可以。但我们招人是来解决问题的,不是来上课的。」她站起来,把简历递给陆衡。「我建议你先了解一下行业,再投简历。对你自己的时间也是一种尊重。」


她的话很对。陆衡知道她的话很对。她不是为了羞辱他,她只是职业地告诉了他一个事实。而正因为他知道她的话是对的,他才更难受。


他走出写字楼。太阳还在那里。对面的玻璃幕墙还在反光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被退回来的简历。白衬衫的照片,空洞的实习经历,一行用钢笔写的「吃苦耐劳,学习能力强」。


他站在马路边,红灯亮了。车流在他面前嗖嗖地过。绿灯亮了。他不过。


他在想那个面试官说的话。她其实没有说错任何东西。是他自己,在决定来面试之前,连人家公司做什么的都没搞明白。他知道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他急于证明自己能行。他像落水的人,看见什么都抓。可落水的人抓不住浮木的原因,不是浮木太小,而是他根本没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浮木。


他过了马路。


六


第三家公司是他最期待的一个。荣光物流。他在人才市场投简历的时候,收他简历的那个中年男人看了很久。不但看了,还问了两个问题,关于他暑假做房产中介的经验,关于他对销售的理解。问完以后,那人说:「周五上午过来聊聊。」用的是「聊聊」而不是「面试」。在过去的十天里,这是陆衡得到的最温暖的两个字。


周五。他提前二十分钟到。荣光物流在一个工业园区里面,楼下停着好几辆卡车,有人在往车上搬货。纸箱、塑料筐、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蛇皮袋。空气里有柴油味和刚出锅的盒饭味。他走进大厅,按前台指引到了二楼。


面试官姓陈。四十五岁左右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夹克,袖子上有油渍,看着像刚从仓库里走出来。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运单、文件夹、一个烟灰缸。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成了一座小山。办公桌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,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很多箭头和圈。看起来不是在写字楼里的人,是在干活的人。


陈经理看了他的简历,又看了看他。不像之前两个面试官那样看。他是真的在看。看完以后,他靠在椅背上。


「你们那个镇上,怎么去省城?」


陆衡:「坐长途汽车,四个小时。」


「以前没有高速公路的时候,要走六个小时。」陈经理弹了弹烟灰。「我去过那边。零几年的时候。那地方山多,交通不好做。」
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,但陆衡觉得被看到了。不是被看了简历,是被看了「来处」。那种感觉对陆衡来说很陌生。在过去的十天里,他最常被人看到的是「不是什么」。不是985的,不是有经验的,不是懂行业的。而这位陈经理看到的是「是什么」。一个从山里来了江城四小时长途车的年轻人。


接下来大半个小时,他们聊了很多。陆衡放开了。他不看简历了,不看准备的稿子了。他跟陈经理讲他父亲教书四十年,讲他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是「耐心」,讲他想做销售是因为他觉得这行能磨人。陈经理听着,偶尔点头。


聊到最后,陈经理问了一个问题。


「你有没有驾照?」


陆衡:「还没有。」


陈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轻,但陆衡看到了。然后陈经理叹了口气。他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的烟雾在房间里滚了一圈。


「做物流,有些客户要送货上门。有时候司机不在,你得自己上。没驾照的话……」他顿了顿。他不是在拒绝他,他是在替他可惜。


「这样。」陈经理把烟掐灭。「你先回去。我去跟人事部商量一下,看有没有不需要外出的岗位。有的话我通知你。」


陆衡知道他不会接到那个电话。


因为「商量一下」和「有消息通知你」是一样的。区别只在于陈经理说的时候是真心的。他会真的去商量,去问有没有不需要外出的岗位。然后人事部会告诉他,所有业务岗都要驾照,文职岗已经满了。然后陈经理会想起这个从青河镇来的年轻人,替他可惜一下,然后继续处理仓库里那批今天必须发出去的货。


他从荣光物流出来,走到园区门口,在路边的花坛上坐了下来。


他坐了很久。


花坛里种着一种黄色的菊花,被过往的灰尘蒙了一层灰白。一个小孩骑着童车经过,车上挂着一个小铃铛。小孩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不是好奇,是真的看了他一眼。那表情好像在说:这个叔叔怎么坐在这里。陆衡对着小孩勉强笑了笑。小孩没笑。骑车走了。
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,无名指,戒指上的字朝里。他用拇指转了转。划痕还是那么轻。父亲的痕迹还是那么轻。

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

七


回到荷花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

他买了两个馒头,没买菜。出租屋里没有桌子。他那个「书桌」是一个从楼道上捡回来的旧床头柜,没有抽屉,只有一个柜门,关不严。他把馒头放在上面,啃了一口,嚼了两下,放下来。不饿。不是不饿,是吃不下。


他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。房间里没开灯。窗外那堵墙上的路灯反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长条形的光斑。


他翻出钱包。数钱。


给父亲办后事的时候,他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掏空了。付了医院的账,付了墓地,付了那天早上在坟前挖土的四个街坊,还借了八万。堂叔、镇上两个邻居、父亲一个老同事。他没有仔细算过,但他知道这八万不是他欠的钱,是他欠的人。


现在钱包里还有四千三。


房租五百。押一付一,第一个月已经付了。吃饭,早上不吃,中午一碗面五块,晚上一份炒河粉六块,一天控制在十五。一个月四百五。水电撑死了五十。加起来,他每个月至少需要一千块。


四千三除以一千。


撑不过五个月。


他坐在黑暗里。这个计算是父亲的拿手好戏。陆清源能在买菜的时候心算出去哪家超市买油盐酱醋最便宜,精确到毛。他曾经觉得父亲抠门得可笑。此刻他自己在黑暗里做同一道算术题,一点都不觉得可笑了。


他拿出手机。翻通讯录。


翻到「爸」。


他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。他知道那个号码不会再有人接,但他没有删。永远也不会删。不是留恋,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。也许删了就意味着承认那个号码的主人已经不在了。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一次承认这件事。


他把手机扔到床上。站起来。打开灯。灯泡闪了两下才亮。


他开始收拾行李。


不是在准备走。是在用一个动作缓解另一个动作无法缓解的焦虑。他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,叠好,放回去。把那天在人才市场拿的一沓招聘传单一张一张展开,看了两眼,又揉掉。手摸到箱底的时候,碰到了书的硬壳。


他拿出来了。


《易经》。


他坐在床边,翻开书。


这不是纪念。不是想父亲。这是过去十一天,到江城的第十一天,他第一次真心地想知道一件事。这本书里有什么?


封面已经磨损了很多。他翻过扉页。父亲的序言他已经能背了。「易与天地准,故能弥纶天地之道。」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,然后继续往下翻。八卦。乾卦。他已经看过乾卦了。初九:潜龙勿用。父亲的批注就在旁边,蓝色墨水,蝇头小字。他读出声来:


「潜,藏也。勿用,非不用也,时不至也。阳在下也。你的力量在下面,别人看不见。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时机的问题。」


他又读了一遍。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

翻到第三卦。


屯。


他看不懂卦辞。那几行字的排列让他觉得在看一种密码。「屯,元亨,利贞。勿用有攸往,利建侯。」他看了两遍,不懂。但他看到了卦名旁边父亲的批注。还是那种很小、很密的字。他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

「屯(zhūn),难也。象草木之初生,屯然而难。」


他放下了书。


不是放下,是停住。他知道「屯」的读音。在青河镇土话里,形容一个人卡在什么地方动不了,就说「屯在那儿了」。「这辆车屯在泥里了」「那件事屯住了」。他一直以为这个字是一个土话,上不得台面的。此刻他才知道,它不但不是土话,它是最古老的中国字之一。在三千年前,就已经有了这个读音和这个意思。


他继续往下看父亲的字:


「万物初生都要经历这个阶段。种子破土的时候最疼。不是土地不让你出去,是你自己还不够硬。屯而不陷,终将出头。不是你的问题,是所有开始都这样。」


他盯着「不是你的问题,是所有开始都这样」这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

然后他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

不是感动。是被理解。他一个人在江城的第十一天,四十多份简历石沉大海,三场面试失败,坐在路边的花坛上被一个五岁小孩同情,回到出租屋里坐在地上数自己剩下的日子。这一切的狼狈,在三千年前就已经有人写下来了。那个人不但写下来了,还告诉你:「不是你的问题,是所有开始都这样。」


这是「屯」。不是他一个人的难。是所有开始都这样。种子破土的时候最疼。不是土地不让它出去,是它自己还不够硬。父亲在三千年前的人写的话旁边,写下了这句。然后等着他,在很多年后的一个夜里翻开。


他吸了吸鼻子。把手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。然后他拿起书,往前翻,翻回第一卦,乾。


初九。潜龙勿用。他找到父亲的另一段批注,他第一次看到「龙,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」的那一段,在旁边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。他那天太急了,没看到。此刻他看到了。还是蓝墨水,还是那种像蚊子在纸上印了一下的笔迹:


「潜不是躲。潜是积蓄。积蓄够了,自然会变。不要着急变。先蓄。」


他把这两段话,屯卦的和乾卦的,放在一起读。手里捧着书,灯光照着那些褪了色的蓝色的字。父亲的字在书里。父亲已经不在了。但那些字好像还在对他说话。不是从坟墓里,不是从旧书房里,是从三千年的时间里。父亲接住了千年前的人说的话,然后递给他。


他放下了书。不是扔下,是放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旁边。


他打开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


写:


「为什么三次面试都失败了。」


然后在下面列:


  1. 东盛商贸:没有经验。对方一分钟就看完了我的全部。

  2. 程远广告:没有做准备。不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就去面试。

  3. 荣光物流:硬性条件不够(驾照)。


他停了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:


「不是我不够好。是我还没有准备好。」


他又停了一下。然后翻了一页。写:


「怎么准备。」


  1. 下次面试前,必须搞清楚对方公司是做什么的。哪怕在网吧多等五分钟。

  2. 去搞一个驾照。没有钱,等有了钱再搞。先告诉对方「我在考」。

  3. 找一个不看学历的地方。找一个需要干活的人,不是需要一个学历的人。


他放下笔。回头看了看床上那本摊开的《易经》。屯卦那一页。


「万事开头难。是正常的。」


他把这句话抄到了笔记本上。不是作为学习笔记。是作为一个刚经历了四十份简历、三场面试、回到出租屋坐在地板上数四千块的年轻人的一句话。


然后他关了灯。躺到床上。闭上眼睛。


他不是在睡觉。他是在想明天。


明天他还要去人才市场。但明天他会换一种方式。


窗外那堵墙还是那堵墙。路灯的光还是那样微弱。隔壁的夫妻今晚没有吵架,只有电视剧的声音。不是新闻联播,是一个他听不出来的电视剧,里面的人在大笑。大概是喜剧。


陆衡没有笑。但他的表情松了一点。


八


第二天早上。人才市场。


陆衡站在门口。这回他站了不止三十秒。他站了整整三分钟。他在观察,但不是观察哪家公司要求高、哪家公司人多。他在观察哪家公司的招聘人员最疲惫。


他发现了一个规律:最好的公司,招聘的人坐得直、穿得整洁、面前排了长队。最差的公司,或者说最缺人的公司,招聘人员往往是瘫在椅子里的,面前「门可罗雀」。他们要么在玩手机,要么在发短信,要么就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,像公园里下棋的老头等一个从来不会出现的老伙计。


他不看牌子了。他看人。


在角落里,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。头发花白,但梳得整齐。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洗得干干净净但看得出是旧东西。他面前摆着一块硬纸板,上面写着「鸿运贸易·招聘业务员」。字是手写的,写得不好看但很认真。没有人排队。老人在看一份报纸。


陆衡观察了他两分钟。两分钟内没有任何一个求职者在那张桌子前面停下来。老人也不着急,把报纸翻了一面,继续看。


陆衡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

他站在桌子前面。老人没反应,大概已经习惯了面前有人停留然后走开。陆衡站着没动。


老人感觉到了,抬起头。摘下老花镜。


「小伙子,找工作?」


「是。」


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个打量的方式陆衡没有经历过。不是看学校,不是看简历,不是看西装领带,是看他这个人。从头到脚,不紧不慢,像老木匠看一块木头。不是评判好坏,是判断这块料能做什么。


「业务员,底薪不高。」老人的声音也像木头,干燥的,但纹路清晰。「你愿意吗?」


「我愿意。」


老人没笑。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是一种陆衡在青河镇见过的光。镇上老街里那些做了一辈子手艺的老人,看到一块好料的时候,眼睛里都有这种光。不热,但很稳。


他把报纸折起来,放进了旁边的公文包。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做一件不重要的事,每一步都慢半拍。然后他抬起头,又问了一句。

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

陆衡愣了一下。他是今天第一个问他叫什么名字的人。在他的四十多份简历上,名字写在最上面。但前面所有的面试官叫他都是「陆衡」,因为简历上有。而这个老人没有看简历。他甚至没让陆衡坐下来先把简历递过去。他在问。


「陆衡。陆地的陆,平衡的衡。」


老人的手停了半秒。


「陆。」他把这个字嚼了一下。「好姓。稳。」然后他把旁边的椅子往外踢了踢。


「坐吧。」


陆衡坐下了。


他坐下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老人身后墙上贴着的一张旧照片。彩色照片,已经褪得有些发黄。照片里这同一个人,站在一个很大的货仓前面,身后是堆到顶的纸箱。旁边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,笑得热气腾腾的。照片上的日期,2003 年 5 月。


十一年前。


那时候他面前这个老人大概不到五十岁。头发还是黑的。站着的样子很直。货仓门上的牌匾写着四个大字。


「鸿运贸易」。


陆衡收回目光。他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的戒指。划痕轻硌过指腹。第一次,不是焦虑,不是紧张。是确认。


「您好。」他说。「我叫陆衡。」


这个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。不像一个要说服对方给自己机会的人,倒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。昨天夜里屯卦旁边父亲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。「屯而不陷,终将出头。」


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不会再一个人翻来覆去数那四千块了。


老人看了他三秒。然后把那副老花镜重新戴上,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空白的登记表。


「说说吧。」老人说。「你是怎么来的江城。」


窗外的人才市场还是那么吵。但陆衡觉得那个角落突然安静下来了。


📖 【易经注脚】


本章卦象 ▸ 第一卷·潜龙 / 对应卦爻:初九·潜龙勿用


爻辞原文:


初九,潜龙勿用。


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
文言传曰:


龙德而隐者也。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。


本章关联:


潜龙困于泥沼,难的不是四处碰壁,而是身处低谷时得敛住心气。陆衡咽下那些冷眼与客气,把磨毛的白衬衫熨平,这不过是蛰伏期的必经之苦。且看他默默把根扎深,毕竟渊底潜行,为的从不是认命,而是等那阵风起。
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

▲ 初九「潜龙勿用」 →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→ 九三「终日乾乾」 →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→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→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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