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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商战小说《变局》连载，写一个小镇青年闯省城的故事。32章，一周五更，欢迎关注。

卷一·潜龙

第二章：入城

一

江城长途客运站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。

说它巨大是跟青河镇那个一间平房的「青河站」比。对陆衡来说，眼前的一切都是放大了的。人、声音、气味，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
下午两点，太阳正烈。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破洞里刺下来，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亮得发白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翻滚。拉客的摩托车、黑车司机、举着「住宿」纸牌的大妈，所有人的声音绞在一起。「小伙子去哪！」「江北五十，江南七十！」「住不住店？空调热水都有！」陆衡拖着他的小行李箱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，像一片树叶被卷进了河里。

他在出口站住。仰头。

对面的楼。

一座玻璃幕墙的写字楼，大概二十几层。下午的太阳打在玻璃上，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镜子，把天空、云、对面楼房的倒影全吃进去了。陆衡眯起眼。跟思考没关系，是物理性的刺眼。他在青河镇见过最高的楼是四层的镇中学教学楼。那个楼不反光，砖是灰的，窗户是老式的木框。此刻他面前这栋楼，连砖在哪儿都看不见。只有玻璃。一望无际的玻璃。

「小伙子去哪？便宜！」

一个黑车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跟前。四十来岁，穿着褪色的 Polo 衫，肚子凸出来一块，笑起来缺了半颗门牙。陆衡摇了摇头。

「你第一次来江城吧？」司机不死心，跟着他走了几步，「我给你指路，不要钱。你往那边走全是高架桥，你走不出去的。我送你到市中心，三十块钱。」

「谢谢，我自己走。」

陆衡拖着箱子绕开他。司机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，他没听清。

他走了几步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是一部诺基亚，翻盖的，屏幕只有两指宽。他按下按键，屏幕亮起来，像素粗得像马赛克。地图加载了整整二十秒，出来一个小得可怜的画面。他凑近了看，眯着眼，大拇指在按键上一下一下摁着方向键。旁边经过的人偶尔瞥他一眼。那种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见，大学四年他天天收到这种眼神。别人的手机是平的、大的、亮的，他的手机是凸的、小的、暗的。他习惯了。但习惯不等于不在乎。

他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一个大致的方向。往北走两公里是老城区，那边应该有便宜的房子。他把手机合上，塞回口袋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格子衬衫。洗了太多次，原本蓝白相间的格子已经褪成了模糊的灰白色。袖口磨破了一小块，他在青河镇出发前拿针缝了几针，缝得很丑，跟他爸缝秋裤一个水平。他忽然觉得这件衬衫让他看上去像个从十年前穿越来的人。

这不是错觉。在青河镇，大家都穿这样。在江城，他还没走出客运站就已经格格不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拖着箱子往前走。

二

下午四点半，陆衡站在一家房产中介的门口，把玻璃门上的房源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最便宜的一间，合租，朝北，十二平米，一千两百块一个月。他把整面墙的房源都看完了，没有更低的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中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，白衬衫、黑裤子、头发打了发胶，整个人亮晶晶的。他看见陆衡，上下扫了一眼，笑容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。陆衡知道自己被「定价」了。他大学兼职做过几天房产中介，知道这一行的规矩。客户进门三秒，从头看到脚，价格区间就出来了。他此刻在对方眼里的价格区间大概是「五百到八百」。

「你好，找房子？」

「嗯。有没有便宜一点的。」

「预算是多少？」

「五百左右。」

中介脸上的笑容收了零点五度。他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屏幕转过来给陆衡看。「这个价位市区的房子基本没有。荷花巷那边有一间，老小区，快拆了，房间不大。五百，押一付一。」

「能去看看吗？」

「现在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你等我一下，我打电话给房东……」中介拿起手机，刚拨出去，又放下，「算了，不用打了。那个房东人在外地，钥匙在楼下赵阿姨那儿。我把地址写给你，你自己去看。看中了来找我签合同。」

陆衡接过纸条。上面是一个地址：江岸区荷花巷 37 号 3 楼。字迹潦草，电话号码写在角落里。

他道了谢，拖着箱子出了门。

荷花巷在老城区。公交车坐了四站，下来之后穿过一条两旁长了梧桐树的老街。梧桐的叶子已经展开了，遮住了半边天。街边一排苍蝇馆子，炒菜、烧烤、兰州拉面，油烟从排风扇里往外喷，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的味道。陆衡的胃叫了一声。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那杯豆浆。

巷子很窄，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。两边是老式的单元楼，六层，外墙贴的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小白瓷砖，已经脏了，有的地方脱落了，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电线横七竖八地横在头顶，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，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。

37 号在巷子最深处。楼下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。

「找房子？」

「嗯。赵阿姨？」

「我就是。」老太太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，说话声音像敲钟。「老张家的，三楼。一个月五百。水费电费自己交，每月一号把房租搁我这儿就行。你是中介介绍来的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看着不像本地人。哪儿来的？」

「青河镇。」

「青河镇……」老太太想了一下，「没听过。远不远？」

「坐大巴四个小时。」

「那挺远的。干吗来江城？」

「找工作。」

老太太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，放在陆衡手里。「钥匙你拿着，丢了找我配，五块钱一把。楼上 302。老张搬去他儿子那儿了，上个月刚走。屋子我简单收拾过，不脏。你自己上去，门没锁。」

她说了一串话，陆衡只来得及点头。

他提着箱子上了三楼。楼道里没有灯。也许有，但灯泡坏了。他拿出手机，借着屏幕的微光找到了 302 的门牌。木板门，绿色的漆剥落了一半。他推开门。

一股空房子的味道。灰尘、老木头、隐约的洗衣粉。房间不大，目测十平米出头。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旧书桌，一个两扇门的衣柜。地是水泥地，扫得很干净。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鼓起了包，像一张起了疹子的脸。

但窗户朝南。

窗户不大，但正对着书桌。此刻是下午五点多，阳光正好从窗户外斜着打进来，在书桌上切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。陆衡走过去，把行李箱放在床脚，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，往窗外看。

窗外是一堵墙。

另一栋楼的侧面，间距不到两米。墙上什么也没有。灰砖，灰浆，灰。但阳光会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他的书桌上。就这一道缝的光。

他坐了很久。不是在想事情，就是坐着。窗外有人炒菜的声音，滋啦一声，然后是葱姜蒜爆锅的香气。楼下有小孩在跑，咚咚咚地跑过去，又咚咚咚地跑回来。远处有汽车鸣笛。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。不是远的隔，是在的隔。他是一个刚来的外人，这些声音暂时还不属于他。

他把《易经》从箱子里拿出来，放在书桌上。翻开扉页，父亲的字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合上。不是现在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对着窗外那堵墙看了很久。

墙是灰的。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，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窗户的玻璃，凉的。他忽然想起乾卦里的那句批注。「潜，藏也。勿用，非不用也，时不至也。」

他现在就是那条龙。藏在两堵墙之间。

但他不是在等死。他是在等天亮。

三

江城的第一个夜晚来得比青河镇晚。

青河镇的天黑是一寸一寸的。先暗山，再暗河，最后暗屋檐。江城的天黑是被灯点亮之后才发生的。楼亮了，街亮了，广告牌亮了，然后你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。

陆衡在楼下吃了一碗兰州拉面。八块钱。汤里的辣椒放多了，他喝了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。面店老板是个回民，戴着白帽子，看见他被呛，递过来一杯凉水。「外地来的？」「嗯。」「多吃几次就习惯了。」陆衡把面吃得一根不剩，连汤都喝完了。八块钱不能浪费。

回到 302，他把灯泡拧上。之前灯泡被卸下来了，大概是为了省电。黄光亮起来，房间忽然有了人的痕迹。

他坐在床上，面前摊着简历。

只有一张纸。他在青河镇的网吧里打印了十份，花了两块钱。他拿起一份，从头看。

陆衡，男，25 岁。青河镇第一中学毕业，XX 学院市场营销专业，本科。

下面一栏写着「实习经历」。

他咬了咬笔帽。他有一支圆珠笔，笔芯快用完了，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浅。他在实习经历那一栏写了：「在校期间于青河镇中学教务处协助日常行政工作」。看了看，划掉了。这不算实习。

他又写了：「暑假期间做过两个月房产中介兼职。」想了想，没划。这是真的。他确实干过两个月。两个月卖出去一套房子。还是因为那个客户本身就是冲那个楼盘去的，他只是在旁边倒了两杯水。但好歹是真的。

他把简历放下。翻了个身，仰面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，细细的，像河网的支流。他盯着那些裂缝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放空，是塞满了但什么都看不清楚。父亲、青河镇、八万、江城、五百块、简历，所有东西搅在一起，像一碗煮过头的面条。

窗外，江城的声音进来了。

隔壁有人在吵架。一男一女，声音很大，但听不清在吵什么。也许是钱，也许是别的，所有老小区的夫妻吵架内容都一样，你不必听清也知道在吵什么。吵架声持续了十五分钟，以一声摔门结束。然后是电视声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，几十年没变过。楼下炒田螺的摊子开张了，孜然和辣椒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远处有火车经过，汽笛声穿透整座城市。这个声音他在青河镇从来没听过。

江城不安静。永远不会安静。

他坐起来，拿出《易经》。

从第一页开始读，父亲的序言。他已经知道「易与天地准」的意思了，但还是从头读了一遍。然后翻到乾卦。六个长横。第一根横线旁边依旧是那行蓝钢笔的蝇头小字：「初九：潜龙勿用。」

他往下看了几个字。「九二：见龙在田，利见大人。」

旁边父亲的批注：「见，现也。龙出潜离隐，见于地上。大人者，在上位之人。利于见之，以求进也。」

陆衡把书放在枕头旁边。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到「见龙在田」。从「潜」到「见」，中间隔了多少？他也不知道「大人」是谁。他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。

窗外的声音又换了一波。吵架的夫妻安静了，新闻联播结束了，炒田螺的摊子还在炒，火车已经走远了。只有路灯的光从那堵墙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他的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微弱的光斑。

他关了灯。黑暗里，他低头看了看左手。虽然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知道戒指在那儿。他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。划痕轻轻硌过指腹。

第一夜。他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听着江城的噪音，闻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，身边放着一本看不懂的书，想着明天要去找工作。

他以为他会失眠。结果五分钟后他就睡着了。

📖 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 ▸ 第一卷·潜龙 / 对应卦爻：初九·潜龙勿用

爻辞原文：

初九，潜龙勿用。

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：

龙德而隐者也。不易乎世，不成乎名，遁世无闷，不见是而无闷。

本章关联：

初入大城却屈居逼仄暗室，尝尽冷暖，这“潜”字算是让他踩实了。但龙潜于渊绝非困守泥沼，那墙缝里漏进的一线天光，便是日后腾跃的引子。且让他先在这方寸之地沉住气，慢慢熬过这段无人问津的暗日子。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：

▲ 初九「潜龙勿用」 →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→ 九三「终日乾乾」 →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→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→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，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，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