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跑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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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商战小说《变局》连载,写一个小镇青年闯省城的故事。32章,一周五更,欢迎关注。
卷一·潜龙
第七章:跑街
小畜(䷈):小畜,亨。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。
一
电话是星期四上午打来的。
陆衡正在工位上整理上周的客户跟进记录,手写的笔记本,一页页翻过去,红笔圈出还没有回复的,蓝笔标注下一次跟进的时间。他用尺子画表格。横平竖直。字不好看,但每一行都对得整整齐齐。
桌上的座机响了。公司只有两部座机,一部在周德厚办公室,一部在前台。但王姐不在工位上,响了三声以后陆衡接了起来。
「喂?」
「哎,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小陆?」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。胖胖的,中气足,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在笑。「小陆,陆衡。上次来我们公司那个。」
陆衡愣了一下。是刘老板。
「刘总?我就是。」
「哎,就是你,就是你!」刘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「上次你说的那个季度定价的事,我跟财务商量过了。你过来一趟吧,把合同带上。也别什么考虑了,你过来签。下个月开始先给你试三个月。」
陆衡握着听筒。过了两秒钟才回答。「好。刘总,谢谢。我下午过去。」
「别下午。上午。上午过来,中午我请你吃饭。我们楼下食堂的红烧肉还可以的,别嫌弃啊。」
他挂了电话。
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。但陆衡能感觉到,七八双耳朵同时从听筒上移开。键盘声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响得不太自然,像有人刚才把手指悬在半空中等结果,现在落下去的时候多用了点力。
小刘的椅子转过来。他嘴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然后他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陆衡笑了一下。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抬头写了四个字。「第一份合同。」
他低头的时候,余光扫到角落里的孙磊。
孙磊没有看他。孙磊在看自己的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打字。但陆衡注意到一个细节,孙磊打完一行字之后,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然后按了退格键。从头开始打。
他在想别的事。
二
下午一点,陆衡从鑫源食品出来。
手里拿着合同。
金额不大。第一期订单七千三百块,包装膜和封口胶带。放在鸿运贸易的业务量里,这点数字连周德厚桌上的计算器都懒得按。但陆衡拿着那几张纸,觉得它们在太阳底下发烫。
他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不是紧张,是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学校里签每一份学生评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,笔先停一下,然后稳稳地落下去。父亲说:「签名不是写字,是把你这个人盖上去。」
他的戒指在签字的时候轻轻划过纸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手指上那圈银色的光,在「乙方代表」四个字旁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走出鑫源仓库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拿出手机。
老诺基亚的屏幕在太阳底下反光很厉害,他用手挡着,翻到通讯录。光标停在「爸」那个号码上。那个号码永远不会再有人接了。他以前知道这件事,但今天,他忽然觉得这件事特别不公平。不是悲伤。是他现在特别想跟一个人说一句话。
他把手机屏幕对着天空晃了一下。
然后收进口袋。骑上自行车,往公司走。
三
回到公司是下午两点半。
他把合同放在周德厚桌上的时候,周德厚正在看一份报价单。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他抬眼看了一下陆衡,又低头看合同。看了大概五秒钟,比看报价单的时间还短。
「不错。」他说。翻了一页。「继续。」
两个字。
陆衡点了点头,转身出门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周德厚在后面加了一句。「小陆,晚上食堂有红烧鱼。别错过。」
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,王姐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。「小陆,周总说,食堂的红烧鱼是给你加的。」
「怎么周总还管食堂?」
王姐笑了一声。「他不管食堂。但他跟食堂阿姨关系好。」
陆衡回到工位。小刘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「哥,你到底怎么搞定的?那个刘老板是出了名的磨叽,我是说,我们公司之前有三个人去过。两个被骂回来,一个请刘老板吃了顿饭花了三百多,最后也没签。」
陆衡想了想。「请他吃了一碗面。」
「啊?」
「不是真请他吃面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是老张教我的。先听他说。听完了,方案就有了。方案有了,合同就有了。但合同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他跟我说了两个小时的话。那七千三百块的合同,」他指了指周德厚办公室的方向,「是这两个小时附送的。」
小刘看着他。眼睛里不是敬佩,是那种忽然看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的表情。然后他说。「哥,以后你教教我。」
陆衡愣了一下。他不是不适应被人说「厉害」,他是不适应被人叫「哥」。在青河镇,比他小的孩子叫他「陆衡哥」,因为他是陆老师的儿子。在这里,没有人知道陆老师。小刘叫他「哥」,不是因为他爸,是因为他自己。
他转了一下戒指。
「行。」他说。「不过你得自己先跑。跑完了,再来问。」
小刘说。「你怎么跟老张一样?」
陆衡没回答。但他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四
这是「小畜」。
小畜卦讲的是「密云不雨」。云积得很厚了,但雨还没下。不是不会下,是时候没到。
陆衡这两个月干的事,就是积云。一百多家客户,一天五家,跑了两个月。他没有爆发,他一直在攒。攒客户名单、攒客户偏好、攒那本写满了别人家女儿考学和老婆住院的笔记本。这些云不响不亮,没人看见。但云在积。积到有一天,一滴雨落下来,刘老板那个电话,所有攒过的云,都变成了这一滴雨。
小畜,亨。云积得够厚,雨自然会下。不是你催出来的,是你攒出来的。
五
接下来一个月,陆衡的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的节拍。
早上六点起床。洗脸的时候看一眼窗外那堵墙。不是习惯了,是不看了。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确认墙还在不在。他不需要确认自己被困在什么地方。他现在想的不是「这堵墙怎么打破」,是「今天要去哪里,要见谁,要说什么话」。
七点出门。在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。老板娘认识他了。「小伙子,今天加鸡蛋不?」第一周他说不加。第二周他说加。第三周开始老板娘不看他就直接往豆浆杯里打一个生鸡蛋。「搅开了啊。没搅开不好喝。」
七点半到公司。比大部分同事早半小时。
他没有刻意表现,他只是发现七点半到九点之间,办公室是空的,他可以安静地看产品资料。147 种产品,他花了三周全部记住了。不是硬背的,是老张教的。「别背参数。你记住了有什么意义?客户问你这个膜厚度是多少,你说’刘总,这个厚度刚好够你的饼干放六十天不会软’,他就记住了。你说 0.012 毫米,他扭头就忘了。」
所以他换了一种记法。在笔记本上,每一种产品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图案,饼干、塑料袋、一次性筷子,然后标注。「如果我是月饼厂老板,我会选这个」「如果我是快餐连锁店,我会选那个」。不是产品手册的语气。是他自己跟自己说话的语气。
老张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,乐了。
「你这个不错。比我当年的强。」
「你当年也这样?」
「我当年,」老张想了想,「我当年在工地上,帮人扛水泥。扛完一袋在上面画一条杠。扛完十袋凑满一排。就跟你这个差不多。」
八点以后,同事陆陆续续来了。陆衡收拾笔记本出门,上午跑三个客户,下午跑两个,晚上回公司整理资料。一天五家。一个月二十五天,跑了一百多家。
客户类型很杂。小超市老板、批发市场的档口老板、小食品厂的采购。没有大客户,大客户都在老张手里,但陆衡不在乎。他现在要的不是大客户。他要的是「跑起来」。跑得够多,路上的坑在哪儿、拐弯在哪儿,身体就自己记住了。
有些拜访很顺利。一个开小超市的阿姨说他「像她儿子」,当场就拿了一批塑料袋的样品。有些拜访很尴尬。一个批发市场的老批发商当着他的面把他递过去的名片折成纸飞机,对准门口扔了出去。陆衡弯腰捡起来,把纸飞机展平,放回包里。
有一天中午,他在公交车上收到方圆的短信。「老陆,我辞职了。准备回江城。」
陆衡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。方圆在东北那家快递公司做了快两年,说走就走了。他回。「想好了?」
方圆回。「想好了。干了两年,学会了一件事,有些地方,待多久都是帮人扛货。还不如自己扛。」
陆衡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。「回来再说。」
方圆回了一个字。「好。」
旁边的另一个档口老板看见了,喊他过去。「小伙子,刚才那个老家伙你不要在意。他今天早上跟老婆吵架了。来来来,给我看看你那个袋子。」
陆衡走过去。不是脸皮厚。是他记着老张的话。「客户不是对你生气。是对自己的事生气。你刚好在最差的时间出现了。」
有一次他跑城东,路过铁匠巷巷口。没有进去。但马老板那句「货有问题」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。像一根刺,扎进去的时候不疼,过几天才开始发炎。他没深想。那时候他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。
有一天,他在城西跑完最后一家客户,天已经黑了。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,经过一条自己上个月走过的路,就是那条第一次来城西时迷路绕了半小时也找不到出口的死胡同。他停下来,看着那条巷子。
不是怀念。是确认。确认自己上个月连一条路都找不到,现在能闭着眼睛骑回家。
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,拿出笔记本,翻到今天的记录。
「第 104 家。周记糖果批发。周老板脾气不好,第一次去他正在卸货,让我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。第二次去他记得我上次没走。给我倒了杯水。没签。但他说’下次来的时候带个样品,我看看’。」
他合上本子。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死胡同。然后骑车走了。
六
周五下午,老张在走廊里碰到他。
楼道很暗,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半截光。老张靠在墙上,手里捏着一个茶叶蛋。他每到下午四点左右就吃一个茶叶蛋,说这是「下午茶」。别人下午茶是咖啡蛋糕,老张的下午茶是茶叶蛋配搪瓷杯里的浓茶。
「小陆,」老张剥着蛋壳,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你觉得你现在是在跑业务,还是在交朋友?」
陆衡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认真地想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老张乐了。脸上那些褶子全部舒展开来,像一张揉皱的报纸突然被摊平。他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「不知道就对了。分不清的时候,才是最对的时候。」
他拍了拍陆衡的肩膀。手掌厚实,力道刚好。不是鼓励,是确认。然后他端着搪瓷杯走了。走到走廊尽头,在光线里转了个弯,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陆衡站在楼道里。茶叶蛋的酱香味还没有散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碰到了戒指。冰冷的。但他今天没有转它。
不是忘记了。是不需要了。
七
同一个周五下午,孙磊在办公室里喝茶。
立顿的红茶包,吊着一根线。杯子是星巴克的随行杯,公司里唯一一个自带随行杯的人。他翘着二郎腿,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膝盖上,对着电脑屏幕看股票曲线。绿油油的一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关掉窗口,又打开,不一样了。好像变红了。又好像没有。他不确定,也不在乎,他只是需要手上有点事做。
王姐从前台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没说什么。
孙磊在鸿运贸易干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创造过的最高单月业绩是陆衡做过的最大一单的二十倍。他有资格喝茶,有资格看股票。他也有资格看不起一个刚来一个月、第一单只有七千多块钱的新人。
但他今天茶泡得特别久。泡到最后,茶味淡了,他还没换。
是因为今天中午,他在食堂听见陈经理(那个管物流的老陈,平时不跟任何人多说话的)跟别人说了一句话。「哎,那个新来的小陆,有点意思啊。我今天看到他的笔记本了,他把每一个客户的生日都记下来了。不是客户的生日,是客户的小孩的生日。」老陈扒了一口饭。「妈的我自己小孩的生日我都不记得。」
孙磊把茶杯放在桌上。立顿的线搭在杯沿上,像一根断掉的绳子。
他开始敲键盘。敲了一会儿,又删掉。
王姐又经过一次。她又看了孙磊一眼。
这次她没走。她停了一下,轻声说了一句。「孙哥,外面有人找你。」
八
那天下午四点半,陆衡从外面回来。
上了四层楼,出了一身汗。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,他站在门口缓了两秒钟,享受了一下从热到冷的那层过渡。然后他往工位走。
经过孙磊的位置时,他注意到孙磊不在。随行杯还在桌上,茶包还吊着,但人不见了。
他没在意。继续走。走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,把包放在脚边,拿出笔记本,准备把今天的客户记录整理完。
「啧。」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不响,但刚刚好压过空调的嗡嗡声。刚刚好能让他听见。
「这么认真。」
陆衡回头。
孙磊站在他身后一尺远的地方。手里没有茶杯。两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,公司里唯一一个穿西装裤的人。他低着头,从眼镜片上面看陆衡的电脑屏幕。
「是不是觉得自己第一个月就能拿销售冠军?」
语气是笑。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嘴角那个弧度是折出来的,像一张纸被硬掰过去。
陆衡放下笔。
「没有。就是记一下。」
「记一下。」孙磊把这三个字拖长了一点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他跟陆衡的距离从一尺缩到半尺,近得不舒服,近到陆衡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。不浓,但有。一个在一家不到二十个人的小贸易公司里喷古龙水的人。
「小陆。」孙磊的声音压低了,像在说一个秘密,「你知道为什么你前面那个走了吗?」
陆衡没说话。
「因为他太’认真’了。」孙磊的手指在他椅背上敲了两下。哒。哒。「认真到连自己的位置都搞不清楚。一个新人,一个月能签几个单?三个?五个?然后呢,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。到处给客户打电话、跑仓库、做表格。做到最后,连自己怎么走的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跟你说实话。」孙磊凑近了一点。古龙水的味道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,又甜又刺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那支笔陆衡见过,孙磊开晨会时一直拿在手里转。转得很花哨,从食指转到小指再转回来,练过的。「周总让你去要来顺那笔账,你跑了一趟,就没下文了。你觉得他心里怎么想?」
陆衡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住了。但他没低头看戒指。
他看孙磊的眼睛。
「周总没跟我说他怎么想。」
「周总不会说。」孙磊笑了一下。冷笑。「周总从来不说。他只做。你记住。」他把笔收回口袋,站直了身子。然后拍了拍陆衡的椅背。不是拍肩膀。椅背比肩膀低半寸。他特意拍的是椅背。
「你刚来,我劝你一句,别太认真。」他说,「这行不是比谁认真。是比谁活得久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
皮鞋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很响。他从前台经过的时候,王姐低头在修指甲。修了很久,从陆衡进门就在修,现在还在修。指甲刀的声音比皮鞋还响。
陆衡转回来。
他面前是摊开的笔记本。刚才记到一半的记录。「第 108 家。城东批发市场张姐。对塑料袋有需求,但嫌贵。建议下次带薄的样品,先让她试用……」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。然后拿起笔,继续写。
「……先让她试用。降级推荐,不是降低质量,是让她从低到高慢慢升级。下周一带样品再去。」
笔落在纸上很稳。和孙磊说话之前一模一样。
他在心里把孙磊的话过了一遍。不是消化,是拆解。像拆一台旧收音机,把每个零件分开摆好。他不是在判断孙磊说的对不对,他是在判断,孙磊为什么要说这些?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信息,有多少是纯粹的试探?来顺的账他确实没追回来,但他去了一趟,知道了货有问题。周德厚没再提这件事。周德厚不提的事,是忘了,还是已经有了别的考虑?
他把这些「信息」在脑子里摊开。没有结论。不需要结论。他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,有一个人在看他不顺眼。那就更要小心。
不是退缩。是走得更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。戒指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在灯光下暗了一下又亮起来。他转了一圈。不是紧张。是在想事。
然后他打开电脑,继续录入今天的客户资料。
九
晚上九点。荷花巷。
陆衡洗完澡,坐在书桌前。窗外那堵墙在路灯下泛着黄,砖缝里长出的青苔被光打成了暗绿色。他把父亲的《易经》放在桌上。
翻到讼卦。卦辞:「讼,有孚窒惕,中吉,终凶。」
他看了一眼。然后把书合上了。
不是不看。是现在不是时候。讼卦是争讼,他现在没到争的时候。他甚至没到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搞他的时候。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找出敌人,是站稳自己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。
「做好自己。」
字的横竖笔画比平时用力一些。不是愤怒,是专注。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。和父亲在《易经》上画的那种横线一模一样,又直又稳,不轻不重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堵墙还是那样。但陆衡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墙头有一根爬山虎的藤蔓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上来的。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。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。不是因为这藤蔓以前不存在,是因为他以前只看见了墙。
他把窗户推开了一寸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巷子里看不见的哪家人家的油烟味和收音机声。
十
同一时间。城东一家小饭馆。
孙磊和一个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。饭馆的灯光是黄色的,廉价节能灯管发出来的那种,把人的脸色照得难看。
那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,穿一件灰夹克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坐在孙磊对面,面前的菜几乎没动,一碟花生米,一盘炒猪肝,两瓶啤酒开了,只喝了一瓶。
孙磊在说话。音量压得很低,低到旁边桌的人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隐约听见几个词。「新人」「太认真」「挡路」。
灰夹克男人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他拿起啤酒瓶,喝了一口,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。他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在信封的一角,从桌子上面推给孙磊。
孙磊没看信封。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茶。那杯茶已经凉了。茶叶梗沉在杯底,像一小截泡烂的树枝。
「你明白我的意思,」孙磊说,「别太明显。」
灰夹克男人又点了点头。他把啤酒瓶放下。酒瓶在桌上碰出很轻的一声。叮。
窗外的霓虹灯灭了。城东这条街晚上十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。饭馆里的电视放着深夜的天气预报。「明天,多云转阴,局部地区有雨。」
局部的局。不是全局的局。
📖 【易经注脚】
本章卦象 ▸ 第一卷·潜龙 / 对应卦爻:初九→九二过渡
爻辞原文:
九二,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
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文言传曰:
龙德而正中者也。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,闲邪存其诚,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。
本章关联:
潜得够久,云才积得厚,小陆这两个月跑街攒下的碎笔记,正是那层层叠叠的密云。如今首单落地,他算是终于从泥水里探出了头,让旁人瞧见了点真章。至于这雨何时真正下透,还得看他接下来的步子稳不稳。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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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