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：观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，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观卦（䷓）：观，盥而不荐，有孚顒若。
一
合同签了。首批订单四万八。不是十二万，但比三个老客户加起来还多。包装膜、一次性餐盒、塑料袋。交货期两周。售后响应二十四小时。
方圆高兴了一晚上。他买了两瓶啤酒，三块钱一瓶的那种，在办公室里举着瓶子碰陆衡的搪瓷杯。「敬衡圆商贸第一笔大单！」
陆衡碰了。但他只喝了一口。
方圆看他：「你怎么不高兴？」
「高兴。」
「高兴你脸怎么这样？」
「哪样？」
「跟欠你钱似的。」
陆衡把搪瓷杯放下。「方圆，我昨天在省城，见到一个人。」
「谁？」
「嘉和总部走廊里，我在会客室等吴德山的时候，有个人从走廊经过。看了我一眼。我没在意。但后来吴德山走了之后，我在楼下又看见他了。他在停车场跟一个人打电话。我听到一个名字。」
「什么名字？」
「赵立明。」
方圆的表情变了。赵立明。省城日用百货供应圈里的名字。方圆在东北跑快递的时候都听过。「赵立明不是做日化的吗？怎么跑来嘉和了？」
「他也在抢嘉和的单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他在停车场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。’嘉和那个包装的线，我盯了半年了。’」陆衡顿了一下。「然后他说了另一句话。’告诉老周，鸿运那个姓陆的也在盯。让他小心。’」
方圆的啤酒瓶停在嘴边。
「老周？」方圆说。「哪个老周？」
陆衡没说话。他不确定。但他心里有一个名字在跳。周德厚。鸿运的周德厚。赵立明说的「老周」，是周德厚？还是另一个老周？
他不确定。但有一件事他确定：赵立明知道他在盯嘉和的线。赵立明在防他。
二
接下来一周，陆衡一边备货一边查赵立明。
查出来的东西不复杂。赵立明，四十二岁，省城人，做了十年日用百货供应。公司叫「立明商贸」，注册资金两百万，是衡圆的六十六倍。手下二十多个人，三辆车，两个仓库。在省城采购圈里，他的名声是：「能拿单，也能搅单。」
能拿单。他价格压得低，服务跟得上，大客户愿意用他。
能搅单。他会在背后散布竞争对手的黑料，挖对手的客户，甚至在招标的时候用「陪标」的方式挤掉对手。
陆衡在网吧里查到一条旧闻。三年前，省城一家做包装的小公司，在竞标一个连锁超市的单子时，被赵立明举报「资质造假」。那家小公司确实有资质瑕疵，但瑕疵是赵立明的人故意塞进去的。那家公司最后倒闭了。
陆衡盯着屏幕上那条旧闻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老张说过的一句话：「有些人做的事是错的，但你不一定需要把他们当坏人。」老张说的是孙磊。但赵立明和孙磊不一样。孙磊是小恶，赵立明是……陆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。不是大恶。是另一种东西。
他翻开父亲的《易经》。观卦。
观卦讲的是「看」。但观卦的看，不是用眼睛看，是看了之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「观，盥而不荐，有孚顒若。」洗手之后还没献祭。你在洗手的时候，已经看见了整场祭祀的样子。不是看见了，是感到了。观不是观察。观是洞察。
父亲在旁边写过一行字：「观人，不在他做什么，在他不做什么。他做什么你能看见。他不做什么，才是他。小陆，看一个人的时候，别看他怎么对你，看他怎么对别人。他对别人的方式，就是他将来对你的方式。」
陆衡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赵立明怎么对别人？他三年前搞垮了那家小公司。他对那家小公司的方式，是「塞瑕疵、举报、挤掉」。他对陆衡的方式，现在还是「告诉老周，让他小心」。但「小心」之后呢？
陆衡合上书。
他现在看清了赵立明。不是看清了他的脸，是看清了他的「术」。赵立明是一个「有术无道」的人。术很强，价格、关系、手段，样样强。但道没有。他不信规律，他信手段。他觉得手段能解决一切。
这是林雨峰式的活法，只有矛，没有盾。矛很锋利，能刺穿一切。但矛没有盾，意味着他从来不防守，他只进攻。进攻的人，赢的时候很赢。但一旦遇到一个他刺不穿的盾，他就崩了。
陆衡不想当矛，也不想当盾。他想当什么？他想了想。他想当一个「不跟他刺」的人。矛刺过来，你不挡，也不躲，你站在他刺不到的地方。他刺空了，力气用完了，自己就累了。
但「站在他刺不到的地方」，说起来容易。做起来呢？
三
备货的第七天，出事了。
顺通日用的李姐打电话来。声音不对。平时那种大嗓门没有了，压得很低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「小陆，我跟你说个事。你别急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今天有个姓赵的来找我。说是省城一家商贸公司的。叫立明商贸。」
陆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
「他说什么？」
「他说……他说你从鸿运带客户走，是不正当竞争。他说鸿运那边有人在查你。他说我跟你合作有风险。万一你被查了，我的供货断了怎么办。」
「然后呢？」
「然后他给我报了个价。比你低百分之十五。」
陆衡没说话。
李姐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出声，又说：「小陆，我跟你说实话。我不信他。你给我做了这么久，你的东西准，你的人也准。我不在乎那百分之十五。但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但他说了一句让我不舒服的话。他说，’陆衡这个人，迟早要出事。你不信等着看。’」
陆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「李姐，谢谢您告诉我。」
「你别客气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你自己小心。」
电话挂了。
陆衡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方圆在旁边工位上。他听见了。
「赵立明？」方圆问。
「赵立明。」
方圆的拳头攥了一下。他在东北干过两年快递，脾气暴，但脑子不傻。「他这是挖墙脚啊。要不要我找他谈谈？」
「谈什么？」
「谈谈。」方圆把拳头松开了。「他来阴的，咱们……」
「不来阴的。」陆衡打断他。
方圆看着他。
陆衡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城中村的天际线。远处有一栋楼在盖，脚手架上挂着绿网，工人在上面走动，像蚂蚁。
他想起以前在鸿运的时候，孙磊给他设局，伪造聊天记录，举报他吃回扣。那一次他靠五条逻辑漏洞翻了案。那一次，对手是孙磊，一个小恶的人，手段粗糙，漏洞百出。
赵立明不一样。赵立明的手段不会粗糙。他做了十年，搞垮过公司，经验老到。他不会犯孙磊那种低级错误。
但赵立明也有一个和孙磊一样的东西。他是「有术无道」的人。他不信规律，信手段。他觉得手段能解决一切。
陆衡转过身。
「方圆，我们不去找他谈。也不来阴的。」
「那怎么办？」
「做好自己。」
方圆皱眉。「就这样？」
「就这样。」陆衡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「他来挖李姐，说明他怕我们。他不怕我们抢他的客户，他怕的是吴德山签了我们之后，他在嘉和的线就断了。他挖李姐，不是真的要李姐，是要给吴德山看：’你看，陆衡的客户都在动摇，你敢用他？’」
方圆想了想。「那……李姐那边怎么办？」
「李姐说了，不信他。但李姐也不舒服。赵立明说了一句’陆衡迟早要出事’。这句话不是给李姐听的，是给我听的。他要让我不安。我不安了，就会分心。分心了，嘉和的单子就可能出岔。出岔了，吴德山就不再信任我。不信任了，他就……」
「就赢了。」方圆接上。
陆衡点了点头。
「所以，做好自己。嘉和的单子，一个岔都不能出。售后二十四小时。不是二十四小时，是十二小时。比承诺的更快。让吴德山看见，赵立明说的是假的，我做的事是真的。」
方圆看着他。看了三秒。
「老陆，」他说，「你真的变了。」
「哪儿变了？」
「以前你被搞了，你会想’怎么还回去’。现在你想的是’怎么不让他得逞’。」
陆衡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笔记本。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
「赵立明。有术无道。不跟他刺。站在他刺不到的地方。」
然后他翻到另一页。上面是嘉和的备货清单。他开始一项一项地核对，批号、数量、交期、售后联系人。每一个数字都准。准就是信。信没了，生意就没了。
老张说的。
窗外，城中村的傍晚来了。楼房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深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亮了，一条一条的光带，像血管里的血在流。这个城市活着。陆衡也活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。划痕在暮色里暗了一下。
【易经注脚】
本章卦象 | 第二卷·见龙 / 对应卦爻：九二至九三过渡
爻辞原文：
九三，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文言传曰：
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，所以进德也；修辞立其诚，所以居业也。
本章关联：
这“观”字，看的不是表面热闹，而是对手的底牌和自己的本心。从暗中窥探到审视自身，陆衡不接阴招只守阵脚，这份定力全在“观我生，进退”里。对手在暗处使绊子，他在明处扎深根，这局棋，谁先乱了心神谁就输。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：
初九「潜龙勿用」 ——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—— 【九三「终日乾乾」】 ——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——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——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，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，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“《变局》卷一《潜龙》已在豆瓣阅读上线，可一次读完整卷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