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：贲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，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贲卦（䷕）：贲，亨。小利有攸往。

一

嘉和的首批订单交完，售后响应做到了平均十八小时，比承诺的二十四小时快了六个小时。吴德山没有打电话来夸他。但也没有打电话来骂他。在吴德山的世界里，不骂就是夸。

方圆把售后记录整理成了一份表格，每一次响应的时间、问题、解决方式。他用Excel做的，颜色标得花花绿绿的，像一幅画。陆衡看了一眼，说：「别用颜色。用数字。」

「为什么？颜色好看。」

「好看是给别人看的。吴德山不看颜色，看数字。」

方圆嘟囔了一句，但还是把颜色删了，只留数字。

第二个月，吴德山加了量。第二批订单七万二。比首批多了百分之五十。方圆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，行军床被他撞歪了两次。

但陆衡没有高兴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
嘉和的单子稳定了。三个老客户也稳。但衡圆现在只有他和方圆两个人。他跑客户、做方案、盯售后。方圆管发货、对账、接电话。两个人一天干十六个小时，撑得住一个月，撑不住三个月。

他需要招人。

但招人需要钱。衡圆现在每月收入一万出头，支出，房租、吃饭、水电、货款垫付，加起来八千多。剩两千。两千块招不到人。连一个实习生都招不起。

他坐在桌前算账。算来算去，算不出一个「招人」的名堂。

方圆看他愁眉苦脸，说：「要不……我找我爸借点？」

「不借。」

「我爸有钱。他退休金……」

「不借。」陆衡把笔放下。「方圆，我们做生意，不借家里的钱。借了家里的钱，生意就不是生意了，是靠山。靠山会倒。自己的钱才靠得住。」

方圆不说话了。他知道陆衡在这件事上的态度，硬。跟他爸缝秋裤一样硬。

陆衡想了想。然后他说：「换一种方式。」

「什么方式？」

「不招人。找合伙人。」

「找谁？」

「找一个需要客户、但自己没有客户的人。给他客户，他出人力。不付工资，分提成。他跑出来的单子，他拿大头。我跑出来的，我拿大头。共同客户，五五分。」

方圆想了想。「这不就是……拉人入伙？」

「是。但不是拉闲人。是拉一个能干活的人。」

「你有人选？」

陆衡顿了一下。他有一个人选。但他不确定那个人愿不愿意。

「小刘。」他说。

方圆愣了。「鸿运的小刘？」

「嗯。他在鸿运干了快三年了。一直跑不大动，鸿运的老客户都被老业务员占着，他分不到。但他能吃苦，脑子也不笨。他缺的不是能力，是机会。」

「他会来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但他值得问。」

二

这是「贲」。

贲卦讲的是「文饰」。给东西加一层装饰。但贲卦的装饰不是花里胡哨，是「恰到好处的修饰」。

贲，亨。小利有攸往。修饰是好事。但只是小利。不是大利。因为修饰改变不了本质。本质好了，修饰锦上添花。本质不好，修饰是粉饰。

陆衡现在做的事，招人、分提成、找合伙人，不是「粉饰」，是「修饰」。衡圆的本质是什么？两个人、三万注册资金、城中村四楼。这些改不了，至少短期改不了。但他可以在本质不变的情况下，加一层「修饰」，让公司看起来像一个能干活的团队，而不是两个光杆司令。

但修饰有边界。过了边界，就是假。赵立明的公司，两百万注册资金、二十个人、三辆车，那些是真的，不是假的。但他用那些「真的」去压人、去搅人，那就是「过了边界」。真东西用错了地方，比假东西还危险。

父亲在贲卦旁边写过一行字：「贲，亨。小利有攸往。修饰是小事。大事在质。质好了，修饰是锦上添花。质不好，修饰是纸糊的花，风一吹就没了。小陆，别在修饰上花太多力气。把力气花在质上。质好了，什么都不用修饰，别人自己会看见。」

陆衡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他没有去租大办公室，没有去印精美的宣传册，没有去搞一个漂亮的网站。他做的「修饰」只有一件，找小刘。因为小刘不是装饰，是质。小刘来了，衡圆的「质」就多了一层，多了一个能干活的人。

三

陆衡给小刘打了一个电话。

小刘接电话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惊讶，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。「陆哥？你怎么……」

「小刘，你在鸿运还好吗？」

「还行吧。」小刘的声音暗了一度。「孙磊走了以后，业务重新分了。我分到了几个老客户，但都是难啃的。回款慢，脾气大。」

「你想不想换个地方？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陆衡没有催。他知道小刘在想什么。小刘在鸿运干了三年，有底薪，有社保，虽然不多但有保障。衡圆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底薪，没有社保，只有一个「分提成」的承诺。这个承诺值不值他赌上三年的安稳？

小刘沉默了十秒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「陆哥，你那个地方，还是城中村四楼吗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还是电话黄页垫桌腿吗？」

陆衡笑了一下。「是。」

小刘又沉默了五秒。

「我来。」

「你想好了？」

「我想好了。」小刘的声音变了。小心翼翼没有了，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稳。「我在鸿运三年，学会了怎么被老业务员挤。跟你，我能学会怎么不被挤。」

陆衡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窗外，城中村的天际线。远处那栋正在盖的楼又高了一层。脚手架上的绿网在风里晃。

方圆在旁边。他又听见了。

「小刘来了。」方圆说。

「嗯。」

「三个人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方圆走到墙边，看着「衡圆商贸」四个字。然后他拿起记号笔，在「衡圆商贸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下面，他写了三个字。

「三人组。」

字写得比陆衡还难看。但下笔很重。

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 | 第二卷·见龙 / 对应卦爻：九二至九三过渡

爻辞原文：

九三，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：

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，所以进德也；修辞立其诚，所以居业也。

本章关联：

九二讲“贲其须”，胡须再美也得依附脸庞，文饰终究脱不开本质。陆衡撤了花哨表格，转头寻小刘入伙，便是懂得不拿面子充里子。待到九三的润泽之境，靠的绝非外表光鲜，而是守住里子的那份“永贞”，这三人组能熬出几分真金，咱们且往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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