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：无妄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，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无妄卦（䷘）：无妄，元亨，利贞。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。

一

出事那天，陆衡正在省城给嘉和的第三批货做交接。

方圆打来电话。声音不对。平时那种大嗓门没有了，压着的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
「老陆，工商来人了。」

陆衡的手在货车车厢上停了一下。他正跟嘉和的仓库管理员点数，塑料膜三百件，一次性餐盒五百箱。

「什么工商？」

「区工商局。来了两个人。说有人举报我们，’虚假宣传，不正当竞争’。」

陆衡跳下货车。他的脚落地的时候，左手的戒指在车厢铁皮上磕了一下。清脆的一声响，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
「举报什么内容？」

「说我们在给客户的供货方案里，虚报了售后响应时间。说我们承诺二十四小时，实际做不到。还说……」方圆的声音更低了，「说我们从鸿运带走客户，是用了不正当手段。」

陆衡站在嘉和仓库门口。省城的阳光白得刺眼。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没有停。

他闭了一下眼。一秒。然后睁开。

「方圆，你听我说。第一，工商来人，你配合。他们要看什么，给他们看。营业执照、客户合同、售后记录，全部给他们看。不要藏，不要辩。第二，打电话给老张。让他来。第三……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第三，别让小刘慌。他在吗？」

「在。他脸都白了。」

「告诉他，慌也没用。我们没做假。」

挂了电话。陆衡站在原地，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。屏幕的反光里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。比来的时候老了一圈。但眼睛没变。

无妄之灾。

他想起父亲的《易经》。无妄卦。无妄，没有虚妄。你没做错什么，但灾来了。不是因为你有罪，是因为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不讲理。无妄之灾不是惩罚。是随机的。但它来了，你能不能扛住，这是无妄卦问你的。

二

陆衡当天下午赶回江城。

回到城中村四楼的时候，工商的人已经走了。方圆和小刘坐在客厅里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桌上摊着一堆文件，营业执照、客户合同、售后记录、出货单。方圆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给工商看了。

「怎么样？」陆衡问。

方圆揉了揉脸。「他们看了。没说什么。就说’配合调查’。让我们下周去工商局一趟。」

「老张呢？」

「来了。刚走。他说……」方圆停了一下，「他说他知道是谁举报的。」

陆衡坐下来。「谁？」

「赵立明。」

陆衡没有意外。他早就知道。但他等老张确认。

「老张说，赵立明这个人，三年前搞垮过一家小公司。用的就是这招，举报’虚假宣传’。那家公司有资质瑕疵，被查了，倒闭了。但我们……」

「我们没有瑕疵。」陆衡说。

「对。我们的售后记录是真的。每一次响应都有记录，时间、问题、解决方式。方圆做的那个表格……」

「表格在。」方圆指了指桌上。「但表格是Excel做的。工商要看原件，电话记录、客户确认、签收单。」

「都有。」

「都有。但……」方圆的声音又低了。「工商说，举报人还提供了一份材料，说我们’从鸿运带走客户，是通过私下承诺回扣的方式’。」

陆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

回扣。

又是孙磊那一招的影子。当年孙磊用伪造的聊天记录举报他吃回扣，那一次他靠五条逻辑漏洞翻了案。但现在，同样的指控换了一个人来，赵立明。赵立明用的不是伪造的截图。他用的是「你在鸿运带走了三个客户」这个事实，加上「他带客户走是因为给了回扣」这个诬陷。

事实加诬陷。比纯诬陷更难对付。因为事实是真的，他确实带走了三个客户。诬陷是假的，他没有给回扣。但真加假，比纯假更难拆。

「老张怎么说？」陆衡问。

「老张说，他认识赵立明背后的人。」

陆衡抬头。「谁？」

方圆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说了一个名字。名字说不上，是一句描述。

「老张说，赵立明背后有一个人。不是赵立明自己，是给赵立明出钱、出关系的人。那个人……」方圆停了一下，「老张说，那个人跟孙磊背后的人是同一个。」

灰夹克。

陆衡的脑子里，那个在城东小饭馆里和孙磊密谋的灰夹克男人。「跟从没存在过一样。但陆衡知道他存在过。因为那张网不会自己结起来。」

那张网。孙磊是一根线。赵立明是另一根线。线的尽头是同一个人，灰夹克。

「老张知道灰夹克是谁吗？」

「老张没说名字。他说，’这个人，你现在碰不了。但你能让他碰不到你。’」

陆衡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城中村的天际线。远处那栋正在盖的楼又高了两层。脚手架上的绿网在风里晃。

他想起林律师。锦和律师事务所。她来鸿运调查孙磊的资金通道，三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二块。六条通道。那个「灰夹克」就是那六条通道的节点，孙磊是明面上的手，灰夹克是暗处的线头。孙磊被辞退了，但线头还在。线头换了一双手，赵立明。

这张网不是针对陆衡的。这张网一直在。它吃掉小公司，吃掉不听话的人，吃掉挡路的人。陆衡只是最新的一个挡路的。

他转过身。

「方圆，下周去工商局。我带所有的原件，售后记录、客户确认函、出货签收单。每一份都是真的。」

「举报人说的’回扣’呢？」

「让他举证。他说是我给的回扣，他拿出证据来。我也有证据，三个客户的证词。刘老板、黄经理、李姐。他们会证明我没给过一分钱回扣。」

「他们愿意作证吗？」

陆衡想了想。「我去问。」

三

这是「无妄」。

无妄卦讲的是「没有虚妄」。你没做错。但灾来了。

无妄之灾最难的地方，不是灾本身。是你明明没做错，却要花力气证明自己没做错。证明的过程，消耗的是你的时间、精力、和信。信不是被别人消耗的，是被「怀疑自己」消耗的。

你会想：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？是不是不该从鸿运带客户走？是不是不该创业？是不是不该……

停。

父亲在无妄卦旁边写过一行字：「无妄，元亨，利贞。其匪正有眚。你没做错。但灾来了。不是因为你做错了，是因为世界有时候不讲理。不讲理的世界里，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，守正。正守住，灾自己会过去。正守不住，灾没过去你先倒了。」

守正。不是守给别人看，是守给自己。工商来了，你配合。举报人说了假话，你用真话回。灰夹克在暗处，你在明处。暗处的人只能用暗招，暗招见不得光。你把所有东西摊在光下面，暗招就没地方躲。

这是陆衡的打法。不是术，是道。

四

接下来三天，陆衡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整理证据。他把衡圆成立以来的每一份售后记录、客户确认函、出货签收单全部整理成册。按时间排列。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。方圆帮他做了一份索引，哪一天、哪个客户、什么问题、几点响应、几点解决、谁签收。清清楚楚。

第二件，找三个客户要证词。

刘老板二话没说：「我给你写。你什么时候要？」「明天。」「明天我传真给你。」第二天早上八点，刘老板的证词到了。手写的，签名按了手印。「兹证明衡圆商贸自合作以来，从未以回扣或任何不正当方式招揽业务。鑫源食品 刘XX。」

黄经理在电话里说：「陆衡，你放心。我跟你的合作，每一笔都有记录。我对天发誓你没给过我一分钱回扣。证词我写。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。」

「您说。」

「赵立明这个人，他不是第一次了。三年前他搞垮那家小公司的时候，我就知道。那家公司的人后来去了深圳，再也没回来。赵立明赢了一时，但他输了名声。圈子里都知道他是什么人。你扛过去，你的名声就起来了。」

李姐的证词是快递来的。她写了一整页，不只是证词，还写了她跟陆衡合作的经过。最后一段是，「小陆这个人，帮我儿子找过复习资料。这不是回扣，是人情。人情和回扣不一样。回扣是拿钱买生意。人情是拿心换信。」

陆衡读完李姐那段话的时候，鼻子酸了一下。

人情和回扣不一样。回扣是拿钱买生意。人情是拿心换信。

他没哭。但他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
第三件，去工商局。

那天是个晴天。陆衡穿那件格子衬衫，提着一个文件袋。方圆陪他去的。方圆说他不放心让陆衡一个人去。陆衡没拒绝。

工商局在区政府大院里。一栋旧楼，三楼。走廊里贴着各种宣传海报，「诚信经营」「公平竞争」。陆衡走过那些海报的时候，没有多看一眼。

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。姓陈。她看了陆衡的文件袋，翻了一遍。

「你们衡圆商贸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举报人说你们虚假宣传，售后响应时间虚报。」

「没有虚报。这是我们的售后记录。」陆衡把那本整理成册的记录放在桌上。「每一次响应的时间、问题、解决方式、客户签收。全部有原件。」

陈干部翻了几页。然后她抬头。

「举报人还说，你们从鸿运带走客户，用了回扣。」

「没有回扣。这是三个客户的证词。」陆衡把三份证词放在桌上。「每一份都有签名和手印。」

陈干部看了证词。看了五分钟。然后她把证词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
「小伙子，」她说，「你知道举报人是谁吗？」

「赵立明。立明商贸。」

陈干部的表情变了一下。惊讶谈不上，是「果然」。她大概见过赵立明这个名字不止一次。

「赵立明举报你们，但他的举报材料里，没有一份是实锤。」她说。「售后虚报，他拿不出你们虚报的证据，只有他的’怀疑’。回扣，他拿不出回扣的证据，只有’推测’。这种举报，我们见多了。」

她把文件合上。

「但……」她看着陆衡，「举报我们受理了。调查要走流程。你们配合就行。没问题的话，一个月之内结案。」

「谢谢陈干部。」

「不用谢。做生意的，把东西做真，比什么都强。你这些东西……」她拍了拍那本售后记录，「是真的。真的不用怕。」

陆衡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，省城的阳光……不对，是江城的阳光。他站在区政府大院的门口，抬头看天。

天是蓝的。没有云。

方圆在旁边。他一直没说话，从进工商局到出来。但他出了一身汗。跟热无关，是紧的。

「老陆，」他说，「过去了？」

「还没过去。一个月才结案。」

「但……」方圆把手插进口袋，「她说’真的不用怕’。」

「嗯。」

方圆看着天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，但很实。

「老陆，赵立明背后那个人，灰夹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陆衡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区政府大院门口的那棵梧桐树。树叶子黄了。秋天到了。一片叶子从枝头掉下来，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，落在地上。

「不管他。」陆衡说。

「不管？」

「不管。」他转身朝公交站走去。「他暗处，我明处。我去找他，找不到。他来找我，我扛住了。他每来一次，我就多一份证据，多一份名声。他耗不过我。」

「为什么他耗不过你？」

陆衡走了两步。然后他停下来。回过头。

「因为他靠的是网。网会烂。我靠的是道。道不会烂。」

方圆看着他。看了三秒。然后他跟上来，走在陆衡旁边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走过梧桐树的时候，又一片叶子掉下来，落在方圆肩膀上。方圆没掸。让它待着。

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 | 第二卷·见龙 / 对应卦爻：九三·终日乾乾

爻辞原文：

九三，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：

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，所以进德也；修辞立其诚，所以居业也。

本章关联：

平白无故遭了暗算，换作常人早乱了阵脚。可你看陆衡，连夜盘点单据、挨个找客户要证词，这股子如履薄冰的踏实劲儿，正是“终日乾乾”的底色。无妄之灾躲不掉，但只要自己脚下踩得实，把明面上的功课做到极致，暗处的阴招自然也就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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