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：家人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，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家人卦（䷤）：家人，利女贞。

一

六个月。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
陆衡开始招人。不是在招聘网站上挂广告。他试过，没用。衡圆商贸这个名字，在招聘网站上没有任何分量。投来的简历，要么是刚毕业的学生（没有经验），要么是在别处混不下去的（有问题）。

他换了思路。不招「找工作的人」，找「想换地方的人」。跟他在鸿运挖小刘一样，不找闲人，找有本事但缺机会的人。

他通过老张的关系，认识了两个人。

一个叫陈明。三十二岁，做了五年仓储物流。在一家大公司干过，后来公司重组，他被裁了。有经验，有脾气。脾气是他被裁的原因之一，他跟上司吵了一架。但他的仓储管理能力是一流的。陆衡见他的时候，他正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当临时工，月薪三千。

另一个叫赵姐。四十五岁，做了十年财务。老公走了，离婚。一个人带一个上高中的女儿。她之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当会计，公司倒闭了。她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。不是高薪，是稳定。因为女儿要高考了，她不能让女儿觉得家里撑不住。

陆衡见陈明的时候，在一家面馆。跟老张当年带他去的面馆一样。不是同一个，是同一种。

陈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。坐下之后，没有点面。他不好意思让别人请。陆衡替他点了一碗牛肉面，加蛋。

「陈明，我听老张说过你。仓储管理，你是一把好手。」

陈明没接话。他低头吃面。吃了两口，才说：「老张过奖了。我就是干活的。」

「干活的人，我缺。」陆衡说。「衡圆现在三个人。六个月后要变六个。我需要一个能管仓储的人，不是管一个大仓库，是从零开始搭一个仓储体系。嘉和的全省售后响应，我要做到十二小时。这需要一个懂物流的人来设计。」

陈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光不晃眼，是沉的。像一口老井。他在这口井里憋了两年了，被裁之后，临时工的活儿干了一年多，没有人认真看过他。

「你给我多少？」

「底薪三千五。加提成。提成不是按单，是按售后响应速度。响应越快，提成越高。」

陈明想了想。「我前公司给我四千五。」

「我给不了四千五。衡圆现在……」陆衡没有藏着，「月收入一万出头。四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能超过八千。你三千五，我三千五，方圆三千，小刘三千。加起来一万三。超了。我在用老客户的钱补。」

陈明看着他。看了五秒。

「你跟我前老板不一样。」他说。

「哪儿不一样？」

「我前老板，跟你说的时候，什么都答应。底薪、提成、奖金、年终。说得好听。进去之后，一样都没有。你跟我说的是实话。实话不好听。但实话……」他低头吃了一口面，「能信。」

「那你来吗？」

「来。」

一个字。跟陆衡当年在鸿运对周德厚说「来」的时候一样。

二

赵姐是方圆介绍的。方圆的妈认识赵姐，同一个小区的。

陆衡见赵姐的时候，在她家楼下的小公园。赵姐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，头发扎得很整齐。她的脸上没有「找工作的焦虑」，有的只是「需要一份工作」的平静。这种平静比焦虑更重。焦虑是还没认命。平静是认了命但不服。

「陆总……」

「别叫陆总。叫小陆。」

「小陆。」赵姐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楚。「我不需要高薪。我需要稳定。我女儿明年高考。我不能让她觉得家里撑不住。你给我一份工作，我不挑活儿。财务、对账、行政，什么都行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」

「您说。」

「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。不拖。我女儿的生活费是十五号打的。」

陆衡看着她。他想起了母亲。母亲也是这样，卖鸡蛋攒钱给他买童话书。每一个母亲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一个家。

「十五号。不拖。」他说。

赵姐点了点头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个U盘。

「这是我之前公司的财务模板。你拿去用。不是偷，是我自己做的。老板没给过我一分工钱让我做模板。这是我的。」

陆衡接过U盘。U盘是旧的，外壳磨得发亮。他握在手里，感觉到了一点温度。那点温度不在U盘上，在赵姐手心里。

「谢谢赵姐。下周一上班。」

三

这是「家人」。

家人卦讲的是「一家人」。不是血缘的一家人，是「在一起的人」。

衡圆现在五个人了。陆衡、方圆、小刘、陈明、赵姐。五个人，没有一个是血缘家人。但他们在一起，在一个城中村四楼的办公室里，对着一张垫着电话黄页的桌子，干同一件事。

家人卦说「利女贞」。女人的贞，不是贞操，是「正」。家里的女人正了，家就正了。赵姐来了，衡圆的财务就正了。不是赵姐多厉害，是她「正」。她要的不是高薪，是稳定。稳定就是正。正的人在公司里，公司的气就正。

父亲在家人卦旁边写过一行字：「家人，利女贞。一家人不是血缘。是在一起的人。在一起的人，各正其位，家就齐了。父亲正，母亲正，子女正，不是各管各的。是互相看着，互相撑着。一个人歪了，其他人帮他扶正。这才叫家人。」

衡圆的五个人，陆衡是跑客户的，方圆是管后勤的，小刘是跑中小客户的，陈明是管仓储的，赵姐是管财务的。各正其位。互相看着，互相撑着。

这不是公司。这是家。

四

赵姐来了以后，衡圆的账第一次变得清楚。她用那个U盘里的模板，三天之内把衡圆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理了一遍，哪些客户欠款、哪些货款没结、哪些支出可以省。她列了一张表，贴在墙上。

方圆看了一眼那张表，说：「赵姐，我以前对账对得头疼。你三天就搞定了。」

赵姐没笑。她说：「对账不难。难的是对了之后，敢不敢看。」

方圆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哈哈大笑倒没有，是那种被戳中了之后不好意思的笑。

陈明来了以后，衡圆的仓储开始有体系了。他在省城和三个地级市各找了一个合作仓库。不是租，是「半个货架」。每个月两百块。他把嘉和的售后响应流程重新设计了一遍。出了问题，门店经理打衡圆的电话，衡圆通知当地的兼职维修工，两小时内上门。零件从合作仓库调。陈明远程跟踪。

第一次测试，响应时间九小时。比承诺的十二小时还快了三小时。

陆衡把九这个数字写在了笔记本上。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
「老张教的，赢那个最痛的点。售后响应，我们赢了。」

他合上笔记本。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城中村的天际线。远处那栋封顶的楼开始装玻璃幕墙了。阳光打上去，反光刺眼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。划痕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
他转身。走到墙边。墙上贴着「衡圆商贸」四个字，徒手写的，横不平竖不直。下面是方圆画的横线和「三人组」三个字。

他拿起记号笔。在「三人组」上面画了一条线，划掉。在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
「五人。」

然后他放下笔。退后一步，看着那面墙。

衡圆商贸。五人。

字还是难看。但下笔很重。

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 | 第二卷·见龙 / 对应卦爻：九三·终日乾乾

爻辞原文：

九三，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厉，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：

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，所以进德也；修辞立其诚，所以居业也。

本章关联：

聚五人成家，各正其位只是立了骨架。治家如治商，这“终日乾乾”的功夫，全在当家人日夜不怠的修治与坦诚交底里。底子打正了，这口老井的水才能越汲越清，至于最终能蓄多深，且看他们日后如何同进同退。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：

初九「潜龙勿用」 ——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—— 【九三「终日乾乾」】 ——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——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——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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