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连载

第二十三章:或跃

第二十三章:或跃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,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乾·九四:或跃在渊,无咎。

第三卷 · 或跃

一

年度合同执行到第三个月。

衡圆商贸从六个人变成了十个人。新来的四个人,两个业务员、一个仓库管理员、一个客服。办公室从老城区二楼搬到了同栋楼的三楼,多了一间。多出来的那间被隔成了两个工位和一个微型仓库。架子是自己焊的,方钢管,陈明画的图纸,方圆和孙哥花了两个周末焊的。焊得歪歪扭扭,但结实。

赵姐在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财务表。表上多了三列:月收入、月支出、月利润。第三列从上个月开始不再是负数。七百二十六块。方圆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,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,把行军床又撞歪了。

陆衡没有转圈。他站在窗前。三楼的窗比二楼高了一层,能看到更远。老城区的屋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灰色的海,远处是江城的新区,玻璃幕墙反光,像一排着火的冰。

他手里拿着一份报表。嘉和年度合同的执行进度,第一批已完成,第二批已完成,第三批在路上。前三个月零投诉。吴德山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来骂他。不骂就是夸。

但他心里不安。

说不上怕什么。就是太顺了,顺得心里发虚。父亲在《易经》泰卦旁边写过一行字,他还没翻到那一页,但他记得老张说过的一句话。老张没有说过”泰极否来”,老张说的是更土的话:「顺的时候,别笑。笑了,老天爷听见了,就该给你上眼药了。」

他把报表放下。走到赵姐的财务表前面。看着那三列数字。月收入在涨。月支出也在涨,多了四个人的工资、新办公室的租金、五个城市合作仓库的费用。利润从负数变成了七百二十六。七百二十六,听上去像个笑话。但不是笑话。从零到一。从一到七百二十六。下一步是从七百二十六到七千。再下一步,他不知道。

他回到桌前。翻开父亲的《易经》。

他已经读了四封信了。六月、七月、八月、九月。还剩三封,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。父亲走前的最后三个月。每封信一个月。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每月一封。现在是十一月,该读十月那封了。

但他没有拆。

倒不是不急。十月那封信,他总觉得不是现在该读的。父亲写信的时候,不知道儿子会在什么时候拆。但父亲写的内容,一定是他当时最想说的。十月。父亲在十月想说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有一种预感,十月那封信,和”跃”有关。

他合上书。把那三封信留在书里。不急。该读的时候,他会知道。

二

下午两点。陆衡在去省城的路上。

嘉和第三批货到了省城仓库。他亲自去验收。这不关信任陈明的事。他给自己定的规矩,每一批货,他亲自看最后一眼。看封口、看厚度、看标签。这是老张教的。「你不用每一箱都开。但你开的那几箱,要看准。看准了,你的眼睛就是章。」

大巴在高速上走。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。窗外是麦田,这个时候麦子已经黄了,快到收割的季节。和半年前来省城时一样的风景。但不一样了。半年前他拎着一个旧背包,去见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给他机会的人。现在他拎着同一个背包,旧了,拉链开始不好使了,去验收一批已经签了合同的货。

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

「年度合同执行第三个月。零投诉。利润726。团队10人。五城仓库。」

下面他写了一行新的。

「太顺了。不安。」

然后他把笔放下。看着窗外。

乾卦九四:或跃在渊,无咎。

旁边父亲的铅笔字:「或跃,跃不跃?在渊,渊在脚下。无咎,不管跃不跃,守正,就没有过错。小陆,到了渊边的时候,别急。先看清渊底。看清了再决定。看不清,不跃也是一种跃。不动也是一种动。」

陆衡把书合上。

到了渊边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衡圆在长。长了就意味着下一步要么跃,要么守。守得住吗?跃得起吗?

他想起老张。老张在鸿运干了二十年。二十年,守了二十年。老张没有跃。不是不能,是不跃。老张的”不跃”是一种跃吗?也许。也许老张看清楚了渊底,所以选择不跃。

但他不是老张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。划痕在车窗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
他没有转它。

三

这是「或跃在渊」。

龙到了深渊边上。跳不跳?跳了,可能飞起来,也可能摔死。不跳,永远在渊边。

但九四说”无咎”,不管跳不跳,守正,就没有过错。无咎说的不在跳不跳,在守不守正。跳不跳是术。守不守正是道。道在,跳也是无咎,不跳也是无咎。道不在,跳是摔,不跳也是困。

父亲在批注里写过:「到了渊边的时候,别急。先看清渊底。」

看清渊底,这是陆衡现在要做的。他还不急着跃。但他知道,跃的时刻在来。

四

从省城回来的路上,陆衡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号码陌生。省城的座机。

「陆衡先生?」一个声音。中年,沉稳,不紧不慢。不是吴德山。吴德山说话更硬。这个人说话更圆,每一个字都打磨过,像在嘴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。

「我是。您哪位?」

「我姓沈。沈远山。」

陆衡的手在手机上紧了一下。这个名字他不认识。但这个声音让他本能地警觉。没有恶意。就是那种,你在一间暗房子里忽然闻到一点不属于这间房子的味道时的警觉。

「沈先生。您好。」

「我知道你。」沈远山说。「我知道衡圆。我知道你从鸿运出来,带了三个客户。我知道嘉和的年度合同签给了你。我知道你的售后响应平均十一小时。」

陆衡没有说话。对方知道的比他预期的多。

「我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。」沈远山说。「我是来跟你聊一件事。你有空吗?下周三。省城。我请你喝个茶。」

「聊什么?」

「聊你的未来。」

电话挂了。

陆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大巴在高速上走。窗外的麦田变成了丘陵。丘陵之后是隧道。隧道里手机没信号了,但他没有放下手机。他握着。像握着那枚戒指。

沈远山。
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但他知道,这个人知道他的一切。一个知道你一切的人忽然打电话来,不是来聊天的,是来下棋的。

他想起了以前在城东小饭馆,孙磊和灰夹克男人密谋的那个场景。灰夹克。「像是从没存在过。但陆衡知道他存在过。因为那张网不会自己结起来。」

那张网。孙磊是一根线。赵立明是另一根线。线的尽头是同一个人。

他想起林律师查过的那笔账。三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二块,六条通道。当年他以为那是一桩舞弊案。现在看,那六条通道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。网一直在,结换过几个,线头始终在同一个方向。

沈远山,是那个人吗?

陆衡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该看清渊底了。

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 | 第三卷·或跃 / 对应卦爻:九四·或跃在渊

爻辞原文:

九四,或跃在渊,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:

上下无常,非为邪也。进退无恒,非离群也。君子进德修业,欲及时也。

本章关联:

生意刚见起色心里反而发虚,这正是走到了渊边。跃与不跃其实都是后话,关键得看这渊底的水有多深、暗流又往哪走。那通不速之客的来电便是投石问路,先沉住气看清渊底,守住了正,再谈腾挪不迟。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
初九「潜龙勿用」 ——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—— 九三「终日乾乾」 —— 【九四「或跃在渊」】 ——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——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

    </div>
            

            <div id="js_tags_preview_toast">预览时标签不可点</div>
            
    
    
     
    
    

    
    <div id="js_temp_bottom_area">
<div>
  
        
        
        
  <span id="js_dislike_btn_skeleton">
    
    <span>不喜欢</span>
  </span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