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:坎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,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坎卦(䷜):习坎,有孚,维心亨,行有尚。
一
第一天。
陆衡回到江城。从公交站走回办公室的路上,他在想沈远山说的话。
衡圆小。两百万是蚂蚁。蚂蚁扛不过大象。少走二十年。
都有道理。每一句都对。衡圆确实小。两百万确实少。十个人确实扛不住全省的盘子。沈远山给的五十一,他说了算。但五十一换来的,是二十城、两千万、全省的渠道。这笔账,算得过。
陆衡坐在桌前。翻开笔记本。在”太顺了。不安。”下面,写。
「第一天。有道理。衡圆小。沈远山大。加入,少走二十年。不加入,可能被踩死。」
他放下笔。看了一眼窗外。三楼。看得到更远。但更远的地方,是沈远山的省城。
他想起了周德厚。周德厚在鸿运办公室里说过:「你以为当了老板,货的好坏就能说了算。结果发现,当了老板,说的话也不算。因为市场说了算,成本说了算,四百多个客户和二十多个员工的工资说了算。」
周德厚也是一个”当了老板但说了不算”的人。他灰了。灰了之后,「别变成现在的我」。
沈远山给的五十一,是不是另一条”说了不算”的路?周德厚的鸿运是自己的,但他说了不算,因为市场、成本、员工。沈远山的五十一,是让你从一开始就说了不算。不是被市场逼的,是被人压着的。被一个”说了算”的人,压着说了不算。
区别在哪?周德厚是自己灰的。沈远山是要你从一开始就灰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没有结论。第一天,有道理。但”有道理”不等于”对”。
二
第二天。害怕。
怕的不是沈远山,是自己扛不扛得住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。方圆在旁边打电话。小刘在整理客户资料。陈明在设计第六个城市的仓库方案。赵姐在对账。孙哥出门跑客户了。办公室里六个工位,每一个都坐着一个跟着他干的人。
这六个人,如果他不加入沈远山,沈远山会怎么做?
封杀。像三年前那家做包装的小公司一样。被举报、被搞垮、被逼去深圳。
如果沈远山封杀衡圆,这六个人怎么办?方圆从东北回来跟他干,是因为信他。小刘从鸿运出来跟他干,是因为信他。陈明、赵姐、孙哥,每一个人都是他亲自找来的。每一个人都信他。
他怕的不是自己被搞垮,他一个人扛得住。他怕的是这六个人因为他被搞垮。
他想起了孙磊给他设局那天。他从周德厚办公室走出来,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声停了。没有人看他,但每个人都在看。那种看见一个人在风暴中心走过去,正常人的本能是把眼睛移开,把呼吸放轻,把自己缩到最小。
那时候他是一个人。现在他身后有六个人。
六个人,不是六个数字,是六个家庭。方圆,一个人扛货。小刘,他妈说厄运过了要给颗甜的。陈明,被裁之后干了两年临时工。赵姐,一个带女儿的离婚女人。孙哥,跑了八年业务。
他怕了。
不是怕沈远山搞他,是怕沈远山搞他身后的人。
三
这是「坎」。重险。
坎卦讲的是陷阱。但坎卦的重险不在外面,在里面。外面的险你看得见。里面的险你看不见。
陆衡的险不在沈远山,在于他身后有六个人了。一个人扛,摔了是自己摔。六个人扛,摔了是六个人一起摔。扛的人越多,你越不敢动。越不敢动,越容易被逼到渊边。
但他翻开了父亲的信。十月那封。
信封上是父亲的字,「吾儿陆衡亲启」。蓝钢笔,笔锋向右下倾斜。和之前四封一模一样的字迹。但这一封,笔迹更轻了。父亲在十月写这封信的时候,力气已经不如六月了。
他抽出信纸。两页。字比之前少,不是没话说,是写不动了。每一行字之间隔得更宽,不是留白,是喘气。
「衡儿:
今天下午在课堂上讲《桃花源记》。讲到’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’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不是忘词了,是忽然不知道该跟学生说什么。
桃花源,是一个人躲起来的地方。武陵人进了桃花源,看见了没有纷争的世界。出来以后,’不足为外人道也’。不足,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也没用。桃花源不是一个地方。是一个人的心里有没有那个地方。
衡儿,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’要你进去’的地方。那个地方看起来好,大、稳、有钱、有路。但你进去了,你还是不是你?」
陆衡停了一下。他呼吸了一下。
继续读。
「我这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青河镇。有人说我胆小。有人说我不求上进。我自己知道,我不是不敢走,是不需要走。
我的桃花源不在外面。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。在这面墙的书里。在你爷爷留给我的那本《易经》里。你妈在的时候,桃花源还有她。她走了,桃花源只剩下书了。但够了。一本书够了。
衡儿,你要是有一天遇到了那个’要你进去’的地方,想一句话:你的桃花源在哪?如果是外面给的,进去了就不是你的了。如果在你心里,你去哪儿都带着。
爸,2013年10月。」
陆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。
他读了三遍。
第一遍,认字。第二遍,想父亲写这封信的场景。十月。青河镇中学。晚自习以后。学生走了。他一个人坐在藤椅上。面前的桌上摊着作文本和《易经》。他拿起钢笔,力气不如从前了,字写得轻了。但每一笔都稳。第三遍。
第三遍他懂了。
沈远山给的”路”,是外面给的桃花源。进去了,就不是你的了。你的桃花源不在沈远山的肩膀上。在你心里。在你带着的那本《易经》里。在你父亲教你的那个”道”里。
道,不是用来换的。不是用来卖的。不是用来”少走二十年”的。道是你走的时候带着的东西。你去哪儿,道跟到哪儿。
他拿起笔。在信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
「爸,我的桃花源不在外面。在你给我的那本书里。我去哪儿都带着。」
然后把信纸折好。放回信封。放在《易经》的坎卦那一页。
四
第三天。
陆衡坐在办公室里。方圆、小刘、陈明、赵姐都在。孙哥出去跑客户了。四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,键盘声、电话声、翻纸声。活着的公司都会有的那种声音。
他看着这四个人。每一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。每一个人都信他。
他站起来。
「方圆。小刘。陈明。赵姐。」
四个人抬头。
「我有一件事跟你们说。」
他把沈远山的事说了。从头到尾。沈远山是谁、他找他做什么、他给的什么条件、孙磊和赵立明背后的线头是他。
说完之后,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方圆第一个开口。「老陆,你是问我们意见?还是告诉我们你的决定?」
「问你们意见。」
方圆想了三秒。「不卖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卖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不是你了,我跟着谁?」
陆衡看了他一眼。方圆的眼睛没有红,是直的。他说”不卖”的时候,没有犹豫。想没想清楚在其次。他知道陆衡是他的人。陆衡在哪他在哪。这种信,不是钱能买的。
小刘没说话。他推了推眼镜,推了三次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「陆哥,你说呢?」
「我说,不卖。」
小刘点头。「那就不卖。」
陈明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段话。他平时话不多,但说的时候每个字都实。
「我在前公司的时候,老板也跟我说过’更大的平台’。后来公司重组,我被裁了。那个’更大的平台’,把我的工位裁了。我不怕小。我怕的是’大’了之后,我不在了。」
赵姐没有发表意见。她从桌上拿起那杯茶,她的保温杯,杯身上印着一只猫。喝了一口。然后说:
「我每个月十五号领工资。不拖。我就这一个要求。」
陆衡看着她。赵姐要的不是股份、不是平台,是稳定。是十五号的工资。她女儿要高考。她不能让女儿觉得家里撑不住。
「十五号。不拖。」陆衡说。
赵姐点了点头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财务表。月收入、月支出、月利润。七百二十六。
她伸手,在”月利润”那一列的最下面,写了一个数字。
「下个月。三千。」
不是预言,是承诺。
五
三天到了。
第一天有道理。第二天害怕。第三天,他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。
他要的,大不算,快也不算。他要正,要准。桃花源不要别人给的,要自己心里那个。
他拿起手机。给沈远山发了一条短信。
「沈先生,谢谢你的茶。衡圆不卖。」
十秒后。手机震了。
沈远山回了一个字:
「好。」
不是”可惜”。不是”你会后悔”。是好。一个”好”字,比任何威胁都重。因为”好”意味着他接受了。不是接受你的拒绝,是接受了一个新的格局,你不归他。他不踩你,但也不帮你。你走你的。他走他的。
两条路。从今天起,平行。或者交叉。什么时候交叉,看谁先拐弯。
陆衡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。划痕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确认早做完了,用不着再转。
【易经注脚】
本章卦象 | 第三卷·或跃 / 对应卦爻:九四·或跃在渊
爻辞原文:
九四,或跃在渊,无咎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文言传曰:
上下无常,非为邪也。进退无恒,非离群也。君子进德修业,欲及时也。
本章关联:
巨头递来的梯子,底下往往是万丈深渊。到了这“或跃在渊”的关口,拼的早不是算计,而是心底那根定海神针。外头的水再深,只要心里的桃花源不丢,身边人信你不疑,这重重坎险,总能蹚出条自己的活路。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初九「潜龙勿用」 ——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—— 九三「终日乾乾」 —— 【九四「或跃在渊」】 —— 九五「飞龙在天」 ——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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