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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:咸

第二十八章:咸

本文在公众号发布时配有作者朗读音频,本页以文字呈现。

咸卦(䷞):咸,亨,利贞。取女吉。

一

陆衡去了鸿运。

胜利路188号。还是那栋楼。灰砖。五楼。没有招牌,以前就没有,现在还是没有。

他走上楼梯。每层十六级台阶。三楼的声控灯,以前坏的,现在修了。四楼,还是那个苍蝇没了的位置。五楼。501。

门是开着的。但里面,不一样了。

以前推开门,能听到电话铃声、人说话声、键盘声,活着的公司都会有的那种声音。现在安静了。下班后的安静不长这样。这是人少了之后的安静。

工位空了一半。陆衡记得以前有十九个人。现在他数了一下在场的,四个。蔡姐还在前台。王姐还在她的工位上。另外两个是他不认识的年轻人,大概是后来招的。

蔡姐看见他的时候,手里的保温杯停了。然后她站起来。

「小陆。」

「蔡姐。」

「你回来了?」

「不是回来。是看看。」

蔡姐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种”回来了就好”的下意识动作,算不上笑。她六十了。不对,蔡姐四十多,看着像六十。这两年,她老了。

王姐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。看见陆衡,她的眼睛红了一下。但只有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翻她手里的单据。单据堆得比以前矮了,业务少了,单据就少了。

周德厚在他的办公室里。门开着。他坐在大班台后面,和以前一样的位置。但人不一样了。瘦了。头发全白了。以前是花白,现在是全白。脸上多了很多纹,那不是皱纹那么简单,是”精神散了之后皮也跟着松”的纹。

墙上那幅「诚信为本」还在。「信」字那一捺,还是歪的。陆衡走的时候说过,”重新写一幅。把’信’字那一捺写短一点。站稳了。”周德厚没重新写。还是那一幅。

「老周。」

周德厚抬头。看见陆衡,他的眼睛停了一秒。不是惊讶。是那种”我知道你会来,但没想到这么快”的停。

「小陆。」

「老张让我来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周德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「坐。」

陆衡坐下来。和两年前面试那天一样的位置。但椅子换了,以前的藤椅塌了,换了一把塑料椅。塑料椅的腿上贴着一条透明胶,裂了,粘的。

「老周,鸿运现在什么情况?」

周德厚没有说话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,不是报表。是合同。几份客户合同。他把它们摊在桌上。五份。

「这是我还能留住的客户。五个。」他说。声音比两年前哑了,那不是老。是”说话说少了”的哑。「以前有四十多个。走了三十几。不是被挖的。是我不行了。我跟不动了。」

他靠在椅背上。塑料椅发出吱嘎一声,和以前的藤椅一样的声音。但藤椅是”坐久了磨出来的”声音。塑料椅是”快坏了”的声音。

「库房的老吴,腿摔了。上个月刚出院。现在走路拄拐。他还要干,我说你别干了。他说’不干我吃什么’。六十了。没有退休金。鸿运,是我和他最后一条船。船沉了,他也没有船了。」

陆衡听着。

「王姐还在。蔡姐还在。她们不走。不是因为鸿运好,是因为她们不知道走了能去哪儿。四十多岁了。在这个行业里干了十几年。出去,谁要?」

周德厚看着桌上那五份合同。

「小陆,老张跟我说,你能不能帮我。帮我把鸿运的人安置了。不是卖给你,是你想个办法。让老吴、王姐、蔡姐有一个地方能去。我六十了,该退休了。但她们不能跟着我退。」

二

陆衡看着那五份合同。看着周德厚。

他想起了周德厚在这间办公室里给他看三十年前的那张照片。码头。水泥。扛货的年轻人。眼睛很亮。那个年轻人后来当了老板。后来灰了。后来,”别变成现在的我”。

现在那个年轻人老了。六十了。头发白了。椅子换了。但他还在。还在守着这间快散的公司。不是为公司,是为老吴、王姐、蔡姐。

这是周德厚的”道”。他的道不干净,他灰过,他发过不合格品(虽然最后没发),他妥协过。但他有一条,他不丢人。公司散了,他先想到的是老吴、王姐、蔡姐怎么办。

这一条,和陆衡的道,是同一条。

道不同。但根同。

陆衡站起来。

「老周,你那五个客户,能不能跟衡圆的渠道对接?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鸿运的客户,转到衡圆的渠道里。衡圆来供。鸿运的人,老吴、王姐、蔡姐,来衡圆。不是裁员,是搬家。鸿运的牌子你可以留着。但业务并到衡圆。」

周德厚看着他。「你,要鸿运?」

「不要鸿运。要鸿运的人。」陆衡说。「老吴管了八年仓库,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仓库管理员都懂货。王姐做了十几年单据,她对每一个客户的历史记录比我笔记本上写的还全。蔡姐管了十几年前台,她认识这个行业的每一个人。这三个人,不是包袱,是财。只是放在鸿运这个快散的盘子里,显不出来。放到衡圆,能活。」

周德厚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。看着桌上那五份合同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手,把那五份合同推到了陆衡面前。

「你拿去。」

「老周……」

「别说了。」周德厚的声音硬了,但不是生气,是”行了”。「我守了十六年。够了。你来接,我放心。但你记住一句话。」

他看着陆衡。

「这五份合同,不是合同,是五个人,五家人。你供的不是货,是他们的日子。别断。」

「不会断。」

周德厚点了点头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墙边。看着那幅「诚信为本」。「信」字那一捺,还是歪的。

「你说,重新写一幅。把那一捺写短一点。站稳了。」他伸手,在裱字的玻璃上摸了一下,指头在玻璃上留了一个印子。「我没重写。不是不想,是不会了。这个’信’字,我写不好了。站不稳了。」

他转过身。

「你写得比我好。你的衡圆,那个’信’字,站稳了。」

三

这是「咸」。

咸卦讲的是「感应」。不是感应式的感应,是人与人之间的感应。你动一下,我知道你动了。我不说,但我感应到了。

陆衡感应到了周德厚。不是同情,是同类。周德厚灰过。陆衡没有灰。但他们有一条根是同的,不丢人。公司散了,先想到的是人。不是客户,是人。

老张感应到了陆衡。老张找他来,不是叫他接盘,是叫他”看见”。看见一个公司散了是什么样子。看见一个老人守不住了是什么样子。看见了,你才知道,你以后不能散。你扛的人越多,越不能散。

咸卦说”取女吉”,不是真的娶妻,是”与人相合,吉”。陆衡和周德厚,不是合,是接。接力。一根棒从老人手里传到年轻人手里。老人跑了十六年,跑不动了。年轻人接着跑。

陆衡从鸿运出来的时候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墙上还挂着那三面锦旗,2005、2008、2009。灰比两年前更厚了。2009那面,孙磊的销售冠军,上面的指甲划痕还在。

他伸手,把那面锦旗摘了下来。不是带走,是翻过来。背面朝外。空白。

挂在墙上。空白的那面朝外。

空了。但不是没了。空着,是等着有人写新的。

他走下楼梯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。第十六级台阶上,没有烟头了。干净了。

他推开鸿运的大门。阳光照在脸上。

老城区的秋天。梧桐叶黄了。风一吹,落了一片。落在陆衡肩膀上。他没掸。让它待着。

和昨天在医院门口一样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。划痕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
用不着确认。

他知道了,他的路在哪。不在沈远山的肩膀上。在鸿运的空锦旗上。在老张的病床上。在老吴的拐杖上。在王姐的单据上。在蔡姐的保温杯上。

在道。道在每一个不丢人的人身上。

【易经注脚】

本章卦象 | 第三卷·或跃 / 对应卦爻:九四至九五过渡

爻辞原文:

九五,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——《易经·乾卦》

文言传曰:

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。水流湿,火就燥。云从龙,风从虎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

本章关联:

从九四的心思交感,走到九五的无私无悔,这章的“咸”品的不是同情,而是同类间那点心照不宣的“懂”。陆衡接过的哪是几个老员工,分明是那份不丢人的担子。这无声的感应,到这儿才算真正接上了气。

龙变六爻 · 当前进度:

初九「潜龙勿用」 —— 九二「见龙在田」 —— 九三「终日乾乾」 —— 九四「或跃在渊」 —— 【九五「飞龙在天」】 —— 上九「亢龙有悔」

《变局》全书以乾卦六爻为隐性主线,每一个阶段对应一种处境、一种抉择。关注连载,走完这条龙变之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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